校場邊,馬進忠正焦躁地來回踱步。宴席上被李巖當眾責備鋪張浪費的羞惱,此刻全化作了臉上的燥熱與不安。見李巖走來,他更是心頭一緊,忙上前拱手,臉上擠出幾分勉強的笑意:“軍師,正好,黃三萬正安排操演,請您指點。”
李巖微微頷首,目光越過馬進忠,落在他身後那個身材敦實的副將黃三萬身上。此人滿臉堆笑,眼神卻有些飄忽不定。
“馬將軍不必多禮。”李巖的聲音平靜無波,“聞聽今日有操演,特來看看寨中佈局與將士風貌。”
馬進忠搓了搓手,急聲道:“是,是!黃三萬,還不快去安排!把咱們老營最拿得出手的本事亮出來!別讓軍師笑話!”
黃三萬連聲稱是,轉身對著校場內一隊早已整裝待發的兵馬嘶聲下令。那是一支約莫三百人的長槍營,裝備齊整,盔甲鮮明,在夕陽下泛著耀眼的光澤。他們迅速列開陣勢,擺出一個展開的鶴翼陣型,長槍如林,盾牌如壁,旌旗招展,氣勢頗為壯觀。
黃三萬率領將士操演的是長槍兵對陣騎兵衝鋒。假想敵自然是清軍的鐵騎。但此時只由一隊不滿一百人的騎兵小隊充任。
操演開始,黃三萬命令長槍營佈陣,擺下鶴翼陣法。“清軍鐵騎”從正前方出現,迎面衝殺而來。大順軍陣法不斷地出現變化,正面出現橫三隊形,無數長槍向前挺立,並有盾牌拒馬。“清軍鐵騎”眼看大順軍防備森嚴,馬上改變隊形,改為從側面掠陣,
李巖靜靜看著,心中並無多少讚許。他注意到,這支隊伍的步伐雖齊,卻少了幾分沙場磨礪出的那種沉滯與殺氣,反倒透著一股子刻意的規整,像是在排演一齣早已爛熟於心的戲文。
不多時,另一隊人馬從校場另一端馳出。約七八十騎,便是扮演“清軍鐵騎”的隊伍。他們的坐騎同樣精良,但騎士們身上的甲冑卻明顯輕薄,手中長矛也多為木製,頂多在前端套了個鐵尖。這等配置,與李巖記憶中那身披重甲、衝鋒起來地動山搖的八旗鐵騎,相去何止千里。
“開始了。”李岩心中默唸。
黃三萬高舉令旗,口中發出尖銳的呼哨。長槍營陣型隨之微調,正面的槍尖微微下沉,盾牌稍稍前傾,形成一個嚴密的防禦正面。那隊“清軍騎兵”並未發起雷霆萬鈞的正面衝鋒,而是在距陣列百步之外勒住馬韁,馬蹄刨地,發出陣陣嘶鳴,彷彿在進行某種威懾性的對峙。
片刻僵持後,“清軍騎兵”似乎失去了耐心,或是完成了某種預設的戰術動作,竟調轉馬頭,從長槍營的側翼緩緩掠過。整個過程,他們甚至沒有射出一箭,只是保持著一種優雅而從容的姿態,如同檢閱部隊的儀仗。
長槍營的陣型隨著他們的移動而變化。當騎兵掠過左翼,左側的三列槍兵便微微向內收攏,槍尖指向外側;掠過右翼,右側亦然。整個鶴翼陣如同擁有生命般,隨著“敵人”的移動而伸縮自如,始終保持著完美的防禦姿態。沒有吶喊,沒有格擋,只有整齊劃一的步伐變換與旗幟的微微搖動。
校場邊緣,圍觀計程車卒和低階軍官們爆發出陣陣喝彩。在他們看來,這無疑是一次完美的勝利。己方陣型嚴整,不動如山,敵軍雖勇,卻找不到絲毫破綻,只能悻悻而去。
馬進忠更是喜形於色,挺直了腰桿,彷彿剛才宴席上的尷尬從未發生。他偷偷瞥向李巖,渴望得到這位在大順軍中威望日隆的軍師的認可。
然而,李巖的臉上沒有半分喜色。他的眉頭反而越鎖越緊,目光銳利如刀,穿透了這場華麗表演的表象,看到了其中致命的虛妄。
在他的眼中,那根本不是一場戰鬥,而是一場精心編排的舞蹈。真正的清軍鐵騎,絕不會如此輕易地放棄衝鋒。他們會利用高速機動的優勢,反覆衝擊陣列的薄弱之處,尋找哪怕一絲一毫的混亂。他們會釋放出毀滅性的箭雨,讓密集的槍陣在鋪天蓋地的箭矢下哀鴻遍野。他們會驅使披甲戰馬,用無可匹敵的衝擊力,撞碎看似堅固的防線。
而眼前的演練,這一切都被抹殺了。敵人的戰力被極度弱化,成了只會繞圈子的活靶子。己方的應對也被簡化到極致,每一次陣型變換都恰到好處,完美無瑕,彷彿每一個士兵都是精密機器上的零件,絕不會產生任何誤差與混亂。
李巖的目光停留在長槍營的側後方。鶴翼陣固然攻守兼備,但其兩翼延伸過長,一旦遭遇真正的重騎突擊,側翼兵力勢必分散。若敵方分出一小股兵力佯攻正面,主力卻集中突破一側,以長槍兵轉身遲緩的弱點,頃刻間便會陷入崩潰。而這場演練中,騎兵僅僅是“掠陣”,根本沒有進行實質性的突擊。
“這就是全軍精銳?”李岩心中冷笑。這不是在練兵,這是在演戲。演給上司看,演給自己看,唯獨不是為了即將到來的生死搏殺。
操演在一片虛假的凱歌聲中落下帷幕。黃三萬得意洋洋地收攏隊伍,跑到李巖面前,拱手笑道:“軍師,您看如何?咱們標營的弟兄們,是不是虎虎生威?”
周圍的將領也都投來期待的目光,等著李巖的讚揚。
李巖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那些沾沾自喜的面孔,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陣法嫻熟,號令嚴明,可見平日操練之功。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和,卻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分量:“此番演練,形似而神非。”
全場霎時一靜。馬進忠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李巖的目光投向遠處那群正在下馬的“騎兵”,繼續說道:“我所知的清軍鐵騎,其驍勇不僅在乎馬力與刀法,更在於其衝鋒之勢,如山崩,如雷霆。正面衝擊,輔以側翼包抄,更有遠端箭雨覆蓋,三者並舉,方能發揮其最大威力。今日之戰,‘清軍’僅有掠陣之舉,而無衝鋒之實,更無箭矢之擾。如此,長槍陣之變換,看似精妙,實則未逢真敵。若以此陣,待真正八旗勁旅,恐其側翼未及合攏,已被鐵蹄踏碎矣。”
他的話語如同一盆冷水,兜頭澆滅了所有虛假的興奮。黃三萬臉色漲得通紅,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又找不到詞。其他將領面面相覷,有人面露不以為然,有人則開始低頭沉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