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分兩頭。時間倒回到順治三年(1646年)的四月,北京的晚春依然寒意凜冽。紫禁城武英殿內,地龍燒得正旺,空氣中瀰漫著名貴沉香的味道。這座歷經明朝十餘位帝王的紫禁城,迎來了新的主人,愛新覺羅氏。
李自成也曾經短暫地進駐了這裡,在山海關大戰失敗後,大順軍倉促地退出了北京城,李自成下令焚燒了幾個宮殿。紫禁城雖經戰火,但大部仍然完好無損。
滿清作為新的統治者,大搖大擺地在漢族文臣和官紳的歡迎下進入了北京。並把都城從盛京遷到這裡,開始了它的向南征討,統治中原。
多爾袞端坐在西暖閣的御座旁。他雖名為兩個攝政王之一,卻大權在握,總領朝政。因為不久之後,濟爾哈朗就被他一步步排擠,攝政大權集於多爾袞一身。
順治先後加封其為叔父攝政王、皇叔父攝政王、皇父攝政王,近乎太上皇一樣的地位。
多爾袞雖然對皇權有著巨大的野心,卻始終沒有走出最後一步,坐在真正的龍椅之上。因為那是對滿清八旗和各部親王的挑戰,也是他此刻不願觸碰的逆鱗。
三十餘歲的多爾袞身形高挑瘦長,並非滿人常見的粗壯體格,膚色偏黝黑,常年征戰日曬風霜在面上留下濃重痕跡。額前剃光,腦後蓄著滿洲髮辮,唇畔留著修整整齊的美髯,襯得面部輪廓分明。一雙眼瞳銳利深邃,目光沉斂逼人,自帶久經沙場的殺伐銳氣。雖身形清瘦,卻脊背挺拔,自帶攝政王爺的威嚴氣場,只是細看之下,眉宇間隱有疲色,是常年受風疾困擾留下的病態之感。
他身著杏黃緞面貂皮朝褂,腰間懸著那柄象徵著先帝遺命的“信符”。整個人如同一隻蟄伏的鷹隼,慵懶中透著致命的壓迫感。
案几上堆積如山的奏摺,大多來自江南。
“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這是多爾袞給南方下達的最後通牒。他拿起案頭那捲明黃詔書,彷彿只是掂量著一件尋常物事,“自即日起,十日為期。凡我大清治下,男子皆須剃髮結辮,違者……斬立決。”
自入關以來,他推行剃髮易服、圈地投充,手段狠辣。在他看來,這些不僅僅是政策,而是區分順逆的試金石。只有剪掉那被視為“身外之物”的頭髮,漢人才算真正向滿清屈膝。然而,江南的反饋卻是一片腥風血雨。江陰、嘉定、常熟……各地的塘報用慘烈的字眼描述著當地士紳百姓的反抗。
“王爺,江南之事,恐怕不能一味用強。”大學士范文程現在就站在紫禁城的西暖閣卸座旁。西暖閣並不是朝臣議政的正式場所,它只是供君臣暫時休息的地方。
但是多爾袞歷來喜歡在這裡單獨召見文臣。凡是必上朝的時候,他就在這裡和倚為心腹的大臣商議朝政和軍情。
范文程身著漢式朝服,面容清癯,舉止從容。從皇太極時期開始,他就是滿清朝廷內的文膽謀士。自去年洪承疇被派往江南招撫,他就是多爾袞最為倚重的漢臣智囊,每當軍國大事棘手,多爾袞總會召他前來問策。
與洪承疇此時遠在南京招撫不同,范文程始終隨駕在京,是多爾袞身邊不可或缺的“蕭何”。
多爾袞並未抬頭,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几上的那份來自湖廣的急遞,語氣淡漠:“范文程,你覺得本王操之過急了?”
“奴才不敢。”范文程躬身道,“江南乃財賦重地,若激起民變,漕運受阻,於朝廷大局不利。奴才以為,此時當以‘剿撫兼施’為上。剃髮令固然是根本,但對待士紳,或可稍作寬宥,許其前程,使其為我所用。”
多爾袞終於抬起眼,目光如電般射向范文程。他並非聽不進勸諫,但他更相信武力。
“撫?”多爾袞冷笑一聲,“南明隆武朝廷偏安一隅,偽魯王在浙東已覆滅,李自成已身死九宮山,餘部群龍無首,各自為戰。本王已派出肅親王、徵南大將軍博洛、平南大將軍勒克德渾揮軍南下,不出三月,便可傳檄而定江南。屆時,四海臣服,天下之大,莫非我大清疆土。到了那時,誰還敢不剃髮?”
他的話語中充滿了傲慢與自信。此時的多爾袞,並不知道就在幾天前,湖廣戰場上,豪格、佟養和、覺羅郎球所率的八旗精銳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慘敗,全軍覆沒的噩耗正夾雜在風雨中,由快馬向著京城狂奔而來。在這段資訊滯後的真空期裡,多爾袞還在做著江南可傳檄而定的美夢。
“王爺聖明。”范文程不再爭辯,只是眼神微凝。作為漢人,他比滿洲貴族更清楚江南人心的向背,但他深知此刻勸阻多爾袞只會適得其反。
范文程接著婉轉說道:“王爺明鑑,臣和洪享九都以為,分化瓦解,方為上策。江南士紳並非鐵板一塊。巨室大族之間,鄉黨門生之間,利益糾葛,恩怨情仇,盤根錯節。可擇其怯懦畏死者,許以田產官爵;擇其貪婪無厭者,誘以鹽引商利;擇其名高望重者,聘為學官,主持地方文教。只需開啟一道口子,裂痕自生。待其內部傾軋,王爺再以雷霆之勢收拾殘局,則江南可定。”
多爾袞聽著,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節奏緩慢而穩定。范文程的話,句句都說到了他心坎裡。用漢人來對付漢人,用江南人來分化江南人,這本就是他最擅長的棋路。這個洪承疇,果然深諳此道。
“具體如何著手?”多爾袞問道。
范文程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更低:“洪享九已暗中聯絡幾位江南故舊,皆是當地頗有聲望又……心思活絡之輩。他們或懼兵鋒,或貪利祿,皆可為我所用。只需王爺一道密旨,許以江南布政使、按察使之類的要職虛位,或開放幾處鹽場、絲市的專營之權,奴才擔保,必有人心動。屆時,抗令者內部必生嫌隙,互相攻訐,我大軍再臨,事半功倍。”
“好!”多爾袞眼中精光一閃,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真正的笑意,“此事就交由你和洪承疇去辦。記住,要快,要密。本王要的,是江南士紳的人頭落地,或者……跪在本王腳下。”
“奴才遵命!”范文程再次深深拜下,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光芒。
“對了,”多爾袞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將那份湖廣的塘報隨手丟在一邊,“南京那邊,洪亨九(洪承疇)可有訊息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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