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院大人教誨,下官時刻銘記於心。尤其記得大人常教導我等,‘君子矜而不爭,群而不黨’。下官赴考功司,必當秉公執法,唯才是舉,絕不結黨營私,方不負聖恩,亦不負大人平日之訓導。至於是否放在眼裡,下官以為,放在心上,身體力行,遠勝於掛在嘴邊。”
這番話引經據典,綿裡藏針,既回應了高紋虎的譏諷,暗示其此刻言行有“結黨”、“爭競”之嫌,又標榜了自己未來的行事準則,堵得高紋虎一時語塞,臉色更加難看。
值房內的氣氛頓時尷尬起來。
幾名原本在門外豎著耳朵聽動靜的翰林編修、修撰見狀,連忙堆著笑臉進來打圓場。
“哎呀,張兄、劉兄高升,乃我翰林院之光啊!”
“正是正是,日後還需二位大人多多關照!”
“掌院大人亦是惜才愛才,心中不捨二位呢!”
眾人七嘴八舌,總算將緊張的氣氛緩和了些許。
高紋虎冷哼一聲,不好再發作。
這時,劉忠林彷彿才想起什麼,從袖中取出一本裝幀精美的書冊,雙手奉上:
“掌院大人,這是下官主持修纂的《嘉皇帝寶訓嘉言錄》,現已全部校勘完畢。此書將呈送御覽,按例需由掌院大人具名呈遞。請大人過目。”
此言一齣,值房內瞬間安靜了一下。所有翰林的目光都微妙地投向了高紋虎。
這本《嘉言錄》的修纂,翰林院上下誰人不知,實是劉忠林耗費數月心血,帶領幾名低階翰林獨立完成。
高紋虎身為掌院,不過是掛個總纂修的名頭,平日極少過問,只在最後成書時翻了幾頁。然而對外,尤其是面對上司或皇帝時,他向來都是將功勞攬在自己身上,言必稱“本院主持修纂”。
此刻,劉忠林當著眾人的面,特意點明是他“主持修纂”,只需高紋虎“具名呈遞”,這其中的意味,可就深長了。既遵循了官場規矩,又把真正的功勞歸屬, subtly 擺在了檯面上。
高紋虎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盯著那本書,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能感受到周圍同僚那些意味深長的目光,彷彿都在無聲地嘲笑他:看吧,你除了掛名和爭權,還有什麼真本事?
他平時攬功習慣了,此刻被劉忠林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將軍,竟一時不知如何應對,僵在了那裡。
那種被剝去偽裝、赤裸裸暴露於人前的羞恥感,比方才的爭吵更讓他難堪。
值房內鴉雀無聲,落針可聞。方才勸和的人此刻也都閉上了嘴,眼神閃爍。
劉忠林依舊保持著雙手奉書的姿勢,神態恭敬,眼神卻清澈而平靜,彷彿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公務。
高紋虎看著那本書,又看看劉忠林,再看看周圍沉默的眾人,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憤怒最終化為了一聲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話:
“……放下吧。”
劉忠林依言將書冊輕輕放在公案之上,再次躬身:“下官告退。”
張惟志也隨之行禮。
兩人轉身,在一眾翰林複雜目光的注視下,坦然走出了值房。
門被輕輕帶上,值房內重歸死寂。只剩下高紋虎一人,對著那本彷彿在無聲嘲諷他的《嘉言錄》,以及那個需要他用三天時間來決定的、充滿誘惑與恥辱的“講讀學士”之位,臉色鐵青,渾身發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