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0章 血戰邠州
黎明,薄霧未散,甘谷塬頂忽然炮聲滾雷。曾少山親率火銃三百、虎蹲炮八門,沿塬緣列陣,黑黝黝的炮口探出胸牆,像一排擇人而噬的獠牙。首輪齊射,鐵彈挾火直撲石牆,碎石迸濺,卻只在壘面啃出淺淺白坑;火銃隨後密集潑灑,鉛丸撞石,星火四散,卻尋不到半個可射之軀。
安和達早已下令:全軍退踞牆後,削崖為塹,壘臺三層,每層皆覆溼氈厚土。士卒貼壁而蹲,只留窺孔;牆頂更覆以巨石,外陡內緩,彈至即跳飛。炮聲愈烈,石壘愈穩;塵柱沖天,而傷亡寥寥。
曾少山連轟五輪,藥包減半,炮管赤紅,士卒汗出如漿;遙望石牆巋然,唯有硝煙旋卷,卻不見敵影。他咬牙揮旗,銃手前逼至塬坡,欲以仰射制高,卻被牆後突然伸出的強弩一排釘倒十餘人;餘者倉皇后撤,銃聲頓稀。
日中,烈日炙塬,炮膛炙手,夏軍水囊再告見底;而石牆後卻不斷傳出夯土之聲——安和達趁炮擊間隙,又驅兵抬石壘臺,層層加高。至暮,石臺已高丈餘,反瞰塬頂,曾少山每調炮位,皆被臺後弓弩先一步壓制。
火銃啞了,虎蹲炮紅了,甘谷塬上的風捲起乾土與硝煙,混成令人窒息的灰幕。
兩軍對峙,一在高塬,一在石牆,目光隔著滾燙的空氣交鋒,卻誰也再找不到破局的縫隙。
夜色降臨,炮聲漸歇,只餘風聲掠過石臺,像無形的鋸,拉扯著雙方同樣繃緊的神經。就在北仲山口血戰正酣之時,東線傳來了一個噩耗:邠州城破了!
拂曉,邠州城外的曠野被一層灰黃的霧裹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完顏汝礪勒馬高阜,望見城牆上那面“周”字白旗仍在北風中獵獵,不肯低首。三日三夜,他的攻城車已折損七輛,雲梯殘骸堆得與城壕齊平,屍體在壕水裡沉浮,血水凝成紫黑的冰渣。他面色鐵青,卻更冷靜——昨夜細作來報,西南角樓因連日炮擊,內側垛口出現一道髮絲般的裂縫。
黎明,號角驟起,完顏汝礪將最後八門“震天雷”火炮盡數推至西南角三百步內,炮口貼地平射;每門炮後堆五包雙倍藥,鐵彈外再裹油氈。兩百面巨盾排成魚鱗陣,護住炮手。城頭白袍軍立刻察覺,火銃、火箭集中攢射,鉛丸打在盾上如暴雨擊瓦,盾陣中不斷有人悶哼倒地,後排立刻補位,竟無一人退後。
巳時正,八炮齊發,大地抖動,城西南角樓轟然一顫,磚石向內激射,裂縫瞬間撕開半丈,灰煙裹著碎石噴出。未等守軍填塞,第二輪炮又到,整整六輪之後,那段城牆發出低沉的“咔嚓”巨響,像巨獸折脊,向內塌陷成一個十餘丈寬的豁口,碎石塵柱直衝天際。
完顏汝礪拔刀,嘶啞吼聲壓過炮鳴:“諸軍聽令!先入城者,賞千金,封千戶!”早已蓄勢的會寧鐵甲重步挺刀持盾,踏過碎石斜坡,像決堤洪水灌入缺口。前排白袍軍把火油罐砸碎在瓦礫間,火舌躥起丈餘,仍擋不住黑甲人潮。缺口處屍體很快壘成新的斜坡,後來者踩著尚在抽搐的軀體繼續衝擊,刀槍撞擊聲、骨裂聲、慘叫聲混作一鍋滾粥。
城內,潛伏的細作趁亂砍斷西門轆轤鐵索,放下吊橋;東門糧倉同時起火,黑煙沖天。白袍軍腹背受敵,仍死戰不退。周從寬頻親兵堵缺,長刀捲刃,血透重甲,身邊親兵十不存一。至申時,會寧軍已湧入兩千餘人,街巷盡赤。周從寬見大勢難挽,率殘部三百自西門突圍,完顏汝礪揮軍入城,鐵蹄踏過焦土,邠州城頭,那面殘破的白旗終於折斷。
黃昏的邠州城,火舌從城根的缺口一路舔到屋脊,把街巷映得血紅。會寧鐵甲湧入後,街道瞬間縮成一條刀鋒——兩側是燃燒的屋棚,腳下是滾燙的瓦礫與血泥。白袍軍退無可退,便以坊牆為壁、以門板為盾,把每一道門檻都變成關隘。
鼓樓前,一名白袍什長左臂已斷,卻仍用牙咬住旗杆,右手掄刀,帶著十餘殘兵堵住街口。鐵甲湧上,長槍攢刺,他像礁石一樣被潮水吞沒,卻死死拖住敵軍半柱香,給身後的弓手贏得三輪急射。箭矢貼臉掠過,火銃的白煙與血霧一起騰起,把狹窄的巷子燻得睜不開眼。
西街米行,周從寬肩背捱了一刀,血順著甲縫淌到靴底。他拄著捲刃的長刀,嘶啞吼聲卻蓋過四周的慘叫:“把糧囤點燃!一條巷子也不留!”火油潑進倉廩,烈焰轟然沖垮屋脊,火雨落下,逼退蜂擁而來的會寧兵。火星濺到他的鬚髮,焦糊味混著血腥,他卻半步不退,直到親兵死命把他拖向後巷。
再往後,是更破碎的戰場。白袍軍三人一簇、五人一群,翻倒的木車、磨盤、案板全被拖來設障。一名少年兵抱著火罐滾入敵群,轟然巨響後,碎木與鐵甲齊飛;另一側,老卒以長矛抵住門洞,矛杆被劈斷,便拔短匕撲向敵人的咽喉。每一堵牆、每一級臺階都在反覆爭奪,刀劍崩口,槍桿折斷,屍體層層疊起,血水順著石縫匯成細流,在焦土上冒著熱氣。
西門箭樓,最後三百白袍集結。城門洞已被會寧巨盾封死,牆頭箭矢如雨。周從寬抹了把臉上的血,嘶啞下令:“撞門!”親兵以屍身為墊,肩扛斷柱,三聲悶響後,木門碎裂。夕陽像燒紅的鐵餅墜向山際,餘暉把突圍的殘影拉得細長——他們踏過火海、踏過同伴的屍山,刀口捲刃,旗角焦黑,卻仍護著那面殘破的“周”字旗,衝進了城外滾滾的煙塵。身後,邠州城的喊殺聲漸漸被大火的呼嘯吞沒,城牆在暮色中塌陷,像一頭被剖腹的巨獸,發出最後的哀鳴。
然而,完顏汝礪還未來得及享受勝利,就接到兩個訊息:一是北線嶽震山趁他主力攻邠,突然出擊,襲擾其後方糧道,雖未造成致命打擊,但牽制了他部分兵力;二是安和達在北仲山口遭遇頑強阻擊,進展緩慢,傷亡巨大。
完顏汝礪不愧名將,立刻意識到安和達那邊才是決定戰局的關鍵。他並未全力追擊周從寬殘部,也未急於徹底清剿邠州城內抵抗,只留下部分兵力守城並應對嶽震山,自己則親率一支生力軍,火速南下,馳援安和達!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周從寬雖敗,但主力尚存。他察覺完顏汝礪分兵南下,城內守軍力量削弱,當機立斷,集結突圍出來的白袍軍以及周邊收攏的潰兵,趁邠州守軍立足未穩,發動了一場凌厲的反擊!
子夜,邠州城頭仍燃著未盡的火光,焦木與殘旗在風裡噼啪作響。完顏汝礪留下守城的不過兩千步騎,且半數帶傷;他們忙著在斷壁間紮營、清點輜重,甲冑未卸,倦意如潮。城外三里,周從寬已把潰散的白袍軍重新勒成一支鋒刃——只剩九百二十三人,人人帶傷,卻人人眼裡燃火。
他先派哨騎悄無聲息地割斷護城壕橋索,又把傷兵分成兩隊:一隊披甲舉火,佯攻北門;一隊解下殘破白袍,反穿黑衣,貼牆潛行。城內會寧守軍聞北門鼓譟,急調弓弩上城,箭矢如雨潑向空壕。就在此時,周從寬親率主力,自西門廢墟攀繩而入——那處牆塌白日已用木柵草草封堵,卻無人想到,柵後正是一條直通甕城的暗巷。
黑衣死士先摸掉柵口崗哨,隨後白袍軍如幽靈穿巷,刀背銜枚,腳步落瓦無聲。至甕城下,周從寬一劍劈斷吊橋鐵索,轟然巨響中,城門洞開。城外佯攻的火炬軍亦掉頭殺回,內外夾擊。會寧軍倉促應戰,佇列未整,已被衝得七零八落。巷口,一名夏軍百夫長剛舉起號角,被周從寬反手一刀連盔帶肩削成兩截,血箭濺滿斷壁。
更致命的是,周從寬早遣人潛入城內水井、糧囤,撒滿火硝、硫磺。酣戰至寅時,一聲悶雷自地底滾起,糧囤火柱沖天,隨後水井爆沸,滾燙水柱夾著碎石四濺。守軍驚懼,以為天雷震怒,陣腳大亂。周從寬趁勢縱兵橫掃,刀光如火龍穿街,一路殺回州衙。黎明前最後一支會寧守隊被壓在鐘樓,彈盡糧絕,舉火自焚。
當晨霧初升,邠州城頭重新升起殘破卻倔強的“周”字白旗;城內餘燼未冷,周從寬拄著捲刃長刀立於西門,血披戰袍,向南方無聲冷笑——完顏汝礪的南援軍,此時已奔出百里,再難回頭。
但此刻的邠州已是一片焦土,白袍軍元氣大傷,再也無力出擊。而完顏汝礪派出的南下援軍,已經如同離弦之箭,撲向了血流成河的北仲山口戰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