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這座孤城,在他的經營下,彷彿一隻凍僵的刺蝟,再次蜷縮起來,露出了尖刺。
凜冬的寒風掠過渭水兩岸,一邊是大夏積極整補、磨礪爪牙,一邊是會寧臨陣換將、酷烈求生。
雙方都在利用這被迫的停戰期,拼命積蓄力量。所有人都知道,眼前這冰封的平靜,不過是下一場更慘烈風暴到來前的短暫喘息。
當冰雪消融,春草萌發之時,這片土地必將迎來更加血腥的廝殺。
大雪封門,呵氣成冰。渭水兩岸銀裝素裹,天地間彷彿只剩下呼嘯的風聲。然而,在這片極致的嚴寒與寂靜之下,大夏隴右行省的心臟,卻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劇烈跳動著。
廣闊的渭水、涇河灘塗,昔日波濤洶湧之處,此刻被厚厚的冰雪覆蓋。但就在這冰天雪地之中,無數黑點正在蠕動。那是數以萬計計程車卒和招募的流民,他們呵著白氣,揮動鐵鎬和鋤頭,艱難地刨開凍土,清理碎石。
“快!開春前,這八萬畝軍屯田必須全部整備出來!”負責督辦的文官臉凍得通紅,聲音卻異常堅決,“宿麥和豌豆的種子都已到位,一旦雪化地軟,立刻搶種下去!這是明年大軍能不能吃飽肚子的指望!”
更遠處,新設立的流民安置點升起著裊裊炊煙。從戰火中逃難而來的隴西漢、羌百姓,在這裡領到了官府發放的少量口糧、珍貴的糧種,甚至還有從後方緊急調撥來的耕牛。雖然條件艱苦,但三年免租的承諾和相對的安全,讓這些絕望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微弱的光。他們將在開春後,負責經營更多的民屯田地。凍兵不凍政,土地是根基,這根,必須趁此時機牢牢紮下。
鞏昌府,鑄炮局。
即便夜深,這裡依舊爐火沖天,與外面的冰寒形成兩個世界。巨大的熔爐翻滾著赤紅的鐵水,灼熱的氣浪扭曲了空氣。
工匠們赤著膊,汗流浹背,喊著號子,將通紅的炮坯抬上鍛臺。
“鐺!鐺!鐺!”
沉重的錘擊聲富有節奏,彷彿巨人的心跳,晝夜不息。
“檢查藥室!一絲砂眼都不能有!”
“震天雷的鐵殼要薄而勻,破片才多!”
老師傅聲嘶力竭地吆喝著,學徒們奔跑穿梭。到臘月間,整整一百二十門新鑄的十二斤重炮和三萬枚震天雷,披著寒霜,被裝上特製的雪橇,由大隊民夫和騾馬拖拽著,艱難而堅定地運往了前線乾州大營。這些冰冷的鋼鐵造物,將在來年春天,發出最熾熱的咆哮。
乾州大營,帥帳。
畢萬全裹著厚厚的毛氅,伏案疾書。炭盆噼啪作響,也驅不散他眉宇間的凝重與深思。良久,他擲筆於案,拿起一份剛寫就的奏表。
“六百里加急,直送帝都!”他對親信吩咐道,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奏表中,他詳細闡述了利用冬季鞏固防線、發展屯田的成果,繼而筆鋒一轉,提出了更大膽的計劃:
“...臣請移屯一萬五千精兵於慶陽、環州故城遺址,倚仗地利,前出築壘。此舉既可威逼京兆之北,分散敵勢,更為來年春季東出關中、光復舊都張本!...懇請陛下准奏,於該地設‘慶陽府’、‘環州衛’,擢升年輕驍將嶽震山權知慶陽府事,就地募邊軍八千,以實邊陲...”
這是一步險棋,更是一步妙棋。將觸角主動前伸至殘破的故城,需要極大的魄力。而推薦年僅二十四歲的嶽震山獨當一面,更是需要超乎尋常的膽識和眼光。
帝京,皇宮。
奏表透過特殊的渠道,穿越風雪,送達御前。朝堂之上或有爭議,但皇帝和政事堂深知畢萬全的能耐與前線的緊迫。
很快,一份蓋著玉璽的批覆以更快的速度送回:
“——允——”
簡單的一個字,賦予了畢萬全全權,也點燃了隴西另一處戰略支點的烽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