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8章 落日謀影
無雙殿內的燭火,將太子李承晚眼中那一閃而逝的狠戾與決斷照得無所遁形。呂思勉心中雪亮,這位年輕太子對那七歲幼弟的忌憚,已絕非尋常的兄弟齟齬,而是你死我活的儲位之爭。
他面上卻依舊波瀾不驚,彷彿方才那番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對話從未發生。
“殿下深明大義,顧全大局,外臣感佩。”
呂思勉躬身一禮,語氣恢復了一個使臣應有的客套與分寸,“大夏與銀西若能就此息兵修好,開放互市,於兩國百姓皆是福祉。昔日蘭州、新會二州之歸屬,亦可視為兩國攜手共抗會寧暴政之見證,盼未來更能譜寫新的篇章。”
李承晚也迅速收斂了外洩的情緒,重新變回那個沉穩英武的銀西儲君,他頷首道:“呂侍郎所言極是。孤必當竭力勸說父王,使兩國永結盟好。至於北伐之事,銀西自當恪守中立,此乃為國為民之舉。”
午後,在王宮正殿舉行了一場簡短的儀式。唐天武精神顯然不濟,眼窩深陷,目光時常飄向殿後方向,顯然心繫愛子病情。他幾乎未發一言,聽著禮官宣讀那份用詞謹慎、主旨為“永不侵夏”的國書,便疲憊地揮了揮手。內侍捧上國璽,他幾乎是機械地在其上鈐印,那鮮紅的璽印落下,彷彿抽空了他最後一絲氣力。
儀式草草結束。呂思勉持國書退出大殿,心中並無太多喜悅。這份國書的效力,很大程度上將繫於那位內心充滿怨毒與野心的太子身上。
步出宮門,落日城的狂風捲著黃沙撲面而來。呂思勉微微眯起眼,心中念頭飛轉。太子雖已暗通款曲,但其人性情果決狠辣,今日能因利益與大夏合作,他日未必不會反噬。必須再上一道保險。
他並未直接返回館驛,而是藉口觀賞落日城風物,在幾名銀西禮官“陪同”下,於城中看似隨意地走動。行至一處販賣中原瓷器的商鋪前,呂思勉駐足,拿起一件青瓷花瓶,對掌櫃笑道:“這釉色倒是清亮,像是隴西鞏窯的工藝。”
那掌櫃眼中精光一閃即逝,躬身賠笑:“大人好眼力,正是鞏窯精品,小人費了好大勁才運來的。”
呂思勉點點頭,放下花瓶,又閒聊幾句,便轉身離去。無人注意,那掌櫃在他轉身後,極快地將一張早已備好的小紙條塞入了旁邊一名夥計手中。夥計身影一晃,便消失在店鋪後堂。
紙條上並無多餘字樣,只有兩個名字:“野利”、“崔名隗”。這二人,一人是宮中侍衛親軍指揮使,另一人是禁衛副使,皆是手握宮禁實權的人物,更重要的是,他們早年被天樞院暗中發展,乃是深埋銀西宮廷的兩枚暗棋。呂思勉此舉,便是要透過天樞院的秘密渠道,告知這二人:若太子起事,務必站位太子。此舉既是為確保太子政變成功,穩住銀西局面,避免動盪影響大夏北伐,同時也是將一份人情和潛在的把柄,牢牢攥在大夏手中。
次日,太子李承晚代表國主,親自至城外為呂思勉送行。儀仗煊赫,禮節周全。
“呂侍郎歸去,請轉呈夏帝,銀西願與大夏永為鄰睦。”李承晚端坐馬上,言辭懇切。
呂思勉在車駕上拱手還禮:“殿下放心,外臣必定帶到。開放互市之事,我朝亦會盡快落實,屆時隴西古道,必將商旅不絕,成為兩國友誼之紐帶。”
兩人相視一笑,各懷機心。正當呂思勉的車隊即將啟動之時,一騎快馬自城內疾馳而來,一名內侍官滾鞍下馬,氣喘吁吁地跑到李承晚馬前,低聲急報:“殿下,朝儀夫人處傳來訊息,小王子……小王子又發起高熱,啼哭不止,醫官們束手……”
李承晚眉頭瞬間緊鎖,臉上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煩躁與厭惡,但他很快便換上一副憂心忡忡的表情,呵斥道:“慌什麼!還不快去請最好的醫官!用最好的藥!若是承乾有何差池,爾等擔當得起嗎?!”他的語氣嚴厲,充滿關切,然而呂思勉卻敏銳地捕捉到,在他轉身吩咐那名內侍時,眼底深處那一抹冰冷漠然,甚至……有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期待。
那不是兄長對病重幼弟應有的眼神。
呂思勉心中猛地一凜。太子已起殺心!他恐怕根本不願等到唐天武自然老去或因政變下臺,他要趁此良機,徹底剷除這個潛在的、深受父寵的威脅!唐承乾此次病得蹊蹺,是否本就與太子有關?
車隊緩緩啟動,離開落日城。呂思勉坐在微微搖晃的車廂內,面色沉靜,心中卻已翻江倒海。唐承乾若死,太子李承晚順利繼位,一個統一且穩定的銀西,對大夏而言,短期內雖是好事,但長遠來看,一個心狠手辣、年富力強、且對大夏未必真無野心的鄰居,絕非善事。
反之,若保下唐承乾……
一個念頭逐漸在呂思勉腦中清晰起來。保下唐承乾,並非真要助其爭奪儲位,而是留一個棋子,一個將來或可用來牽制、甚至制衡李承晚的棋子。李承晚若知幼弟存活,且背後或有隱秘力量支援,必如芒在背,不敢全力對外,甚至在某些時候,不得不向大夏做出妥協。而唐承乾的身世,其母李夢蘿與大夏的淵源,都是未來可能加以利用的切入點。
“停車。”呂思勉忽然開口。
車隊停下。他喚來一名心腹隨從,此人實為天樞院精通藥理的幹員。
“你即刻潛回落日城。”呂思勉聲音壓得極低,語速極快,“目標,銀西朝儀夫人宮中,七歲幼子唐承乾。查明其病因,若真是尋常疾病,盡力暗中協助醫治,保住其性命。若……若是有人下毒手,”他目光一寒,“務必設法化解,保住那孩子。動用一切可用的暗線,務必隱秘,絕不可暴露身份,更不可讓人聯想到大夏。此事,只對宗輔負責。”
“是!”那幹員毫不遲疑,領命後迅速消失在路旁的沙丘之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