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9章 弈劍河東
五月中,鄂州。
長江水汽氤氳,裹挾著暑熱與硝煙混雜的氣息,瀰漫在這座臨時成為北伐東路後勤樞紐與督戰行轅的古城。原湖廣總督衙門此刻戒備森嚴,門前車馬絡繹不絕,皆是傳遞軍情、催調糧秣的差官信使,人人臉上都帶著大戰時期的緊張與焦灼。
二堂之內,氣氛卻與外間的燥熱繁忙截然不同,竟透著幾分冰涼的凝肅。
兵部尚書、欽命北伐督戰大臣孟衛拱端坐主位,眉頭緊鎖,一雙因常年沙場風霜而略顯粗糙的手指,正反覆摩挲著一份剛剛以六百里加急送達的軍文。他那張慣常喜怒不形於色的臉上,此刻肌肉微微繃緊,目光沉得能滴出水來。
堂下,十幾名來自兵部、戶部、五軍都督府的屬官、參軍、贊畫們分列兩側,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孟尚書手中那份薄薄卻又重若千鈞的文書上——那是西線新帥趙武呈報的作戰方略。
良久,孟衛拱將文書輕輕放在案上,發出“啪”一聲輕響,卻驚得眾人心頭一跳。
“都看看吧。”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文書被迅速傳閱。片刻後,抽氣聲、驚呼聲、壓抑的議論聲便如同潮水般在堂內蔓延開來。
“這……趙元帥此舉是否太過行險?”
一名兵部職方司郎中率先開口,聲音發顫,“西線新敗,士氣未復,不正該穩守潼關,徐圖後計嗎?他竟要以身為餌,親率孤軍北渡黃河,直搗太原?那完顏汝礪乃新勝之師,兇悍異常,大同之敗猶在眼前啊!”
“豈止行險,簡直是狂妄!”另一名年歲頗長的都督府僉事拂袖冷哼,“三萬對三萬,還是勞師襲遠,攻堅城?他趙武縱是孫吳再世,也不敢如此託大!若再有閃失,西線徹底崩壞,我等皆是國之罪人!”
“下官以為,趙元帥之策,看似行險,實則深合兵法奇正之道。”
一名年輕些的兵部主事試圖反駁,“虛張東進之勢,暗行北渡之實,若成,則河東震動,全域性皆活……”
“若不成呢?”那僉事立刻嗆聲,“紙上談兵!黃河天塹是那般好渡的?完顏汝礪和那蒲察風休是那般好騙的?一旦被識破,趙武這三萬精銳就是送上門去的肥肉!屆時誰來擔責?是你,還是我?”
“夠了!”
孟衛拱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瞬間壓下了所有爭吵。他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略顯昏暗的堂內投下沉重的陰影。他走到堂中,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或激憤、或憂慮、或茫然的面孔。
“喪師五萬,大同慘敗,是誰之過?”他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
眾人一怔,無人敢答。
“是畢萬全輕敵冒進之過,亦有我兵部排程失察之責!”
孟衛拱自問自答,聲音斬釘截鐵,“陛下未治我孟某之罪,是讓我等戴罪立功,不是讓你我在此畏首畏尾,坐失良機!”
他猛地抓起案上那柄黃綢包裹的尚方寶劍,重重頓在地上:“趙武之策,絕非莽撞。爾等只看到他北渡風險,可曾看到若依爾等之言,固守潼關,則我十萬大軍被完顏汝礪三萬精銳釘死在西線,動彈不得!東路軍側翼永無寧日,北伐大業何時可成?難道要等會寧消化戰果,再度南下嗎?”
他目光如炬,盯向那位僉事:“你說責任?本尚書現在就用這尚方劍告訴你,責任,我來擔!”
他旋即喝道:“書記官!”
“下官在!”一名書記官連忙出列。
“記錄:西路軍元帥趙武所呈作戰方略,深契戰機,勇毅可嘉。本部堂準其所請,西線軍事,一應便宜行事,不必再往復稟報,以免貽誤戰機!”
“遵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