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城的入口藏在山坳深處的一片岩壁後面，蘇程秀上次來的時候記得很清楚。
她抬頭看了一眼。甬道入口上方沒有遮蔽物，石壁被雨水浸成了深色，但在距離入口大約三尺的位置，雨絲像是撞上了一層看不見的屏障，順著一個無形的弧面滑落下去，入口前方的地面是乾的，與外面泥濘的土路形成了鮮明的分界。
她跨過那道界線，雨聲被隔絕在身後。
甬道里的光線依然昏暗，她熟門熟路地往前走。甬道盡頭，她用通行令牌開啟那扇刻著地精文字的巨門，一切豁然開朗。
巴列蘭蒂依然是一座燈火通明的地下城。穹頂上嵌著密密麻麻的魔法燈，把整座城市照得像白晝一樣明亮。石屋矮胖敦實，街道兩側的店鋪掛著各種花哨的招牌。
主街的入口，地精們來來往往，他們穿著工裝背心或是長袍，有的抱著圖紙捲筒，有的拎著工具箱，腳步急匆匆的，沒有地精多看她這個人類一眼。路邊的商鋪比上次多了好幾處，賣零件、賣藥劑、賣成品器械的，蘇程秀看得眼花繚亂。
她沒有急著去找弗拉德，而是先拐進了那條熟悉的僻靜小巷。巷子盡頭，圖倫的小石屋還立在原地，門板關著，但窗縫裡透出燈光。她敲了兩下門，聽到裡面傳來一陣雜亂的碰撞聲，像是什麼東西被碰倒了。
門被拉開一條縫，圖倫那隻被工程眼鏡放大的左眼從門縫裡探出來，看了她一眼，才拉開門。
“你來得正好！”圖倫的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興奮，“我正缺人試藥！”
圖倫己經轉身回到實驗臺前，從一排試管中抽出其中一支，遞到她面前：“你上次留的那瓶人魚藥劑，我仔細研究過了。”
蘇程秀接過試管，裡面裝著淡藍色的液體，比她當初做出來的顏色更清透一些，幾乎接近透明，只在管底有一層極淺的藍暈。
“你那瓶藥劑，效果不夠穩定，持續時間太短，成本也太高。”圖倫說得毫不客氣：“但你用的幾味主料搭配思路是對的——荊棘藻和銀葉草的比例，還有冰霧花花露的新增時機，我順著你這個思路重新調整了配比和萃取順序。”
他轉身從架子上又取下一隻試管，兩隻並排放在她面前：“左邊那支是你做的，持續時間大概兩個小時，成本我算過了，不算低。右邊這支是我調整過的，持續時間能到西個小時以上，水下呼吸效果更穩定，成本——大概是你那瓶的西成。”
蘇程秀拿起右邊那支試管，對著光看了一會兒。液體清澈透亮，沒有沉澱，聞起來也沒有刺鼻的氣味。
“老師，您用了什麼替換材料？”
“用了石珀粉末替換了一部分銀葉草，銀葉草的萃取率太低，浪費太多。石珀粉末的導水性更好，和荊棘藻的融合度也更高。”圖倫用手指點了點試管壁，“你原來的配方里銀葉草佔了三成，我把它降到一成，補了同樣比例的石珀粉末進去，效果沒有下降，反而更穩定了。”
她當初做人魚藥劑完全是意外，後來試著復刻過幾次，每次效果都差不多——能用，但持續時間短，配料也貴，根本沒辦法量產。圖倫只憑她留的那一瓶樣品，就把配方拆解到這種程度，還找到了替代材料，這份功力的差距確實很大。
“我回頭照著這個配方再試幾次。”她說。
“你那個配方還有最佳化的空間。”圖倫把試管放回架子上，語氣像是在陳述一件很自然的事：“你可以按照同樣的思路再調整一下其他配方的比例。”
蘇程秀點了點頭，把這話記在心裡，然後她想起自己這一趟來巴列蘭蒂的真正目的。
“老師，我想向您打聽一個人——您認識一個叫弗拉德的雕刻師嗎？”
圖倫的工程眼鏡滑下來一點，又被他用食指推了回去：“弗拉德？沒聽說過。我平時不怎麼出門，這條街以外的事知道得不多——你找雕刻師做什麼？”
“有點事要找他。”蘇程秀沒有細說，換了個話題，“那您知道那個小紅帽地精嗎？就是城東登記處那個，戴著一頂紅色尖頂帽，坐櫃檯後面的。”
圖倫這回有反應了。他放下試管，表情變得有些微妙：“哦，那個傢伙。你找他做什麼？”
“我之前在他那裡換過東西，想再找他商量點事。”
“那你怕是找不著了。”圖倫：“那傢伙惹了大麻煩。”
他轉過身來，往椅背上一靠，語氣裡那股幸災樂禍幾乎要溢位來：“他也不知道搭上了哪條線，搞了一場什麼賭局，據說去的人還不少。諾利那傢伙以為自己精得很，在賭局裡做了手腳——先輸幾局讓人放鬆警惕，等魚上鉤了再收網，老把戲了。結果這回碰到了硬茬，那個人類也不知道是運氣好還是早就看穿了他那點伎倆，等到最後一局，把所有籌碼全押了上去，一局翻盤，把諾利這些年攢的家底全捲走了，乾乾淨淨，一個銅子都沒剩下。”
“諾利當然不肯幹，當場就要翻臉。結果那人類比他還快一步，轉頭就把諾利私設賭局的事捅到了城衛隊那兒。城衛隊人贓並獲，連他藏在櫃檯底下的賬本都被翻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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