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臻多寶耗盡生命最後一絲力氣,噴出那口象徵絕望的黑血,嘶吼出“汴河沉船!龍骨之下!數十萬兩雪花銀!高俅贓庫!”的瞬間——
趙泓體內那股被仇恨、屈辱、悲憤和摯友以命相搏所點燃的滔天烈焰,轟然衝破了所有理智的堤壩!積蓄到頂點的狂暴力量,如同沉睡的地脈猛然翻身!
“吼——!”
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從他胸腔深處炸開!那不是人的怒吼,是龍吟九天,是困獸破籠的毀滅之音!
全身的骨骼在這極限的爆發下發出密集如炒豆般的恐怖爆響!他那如同古樹般粗壯的右臂,肌肉賁張到極限,帶著玉石俱焚、掙脫一切的決絕意志,猛地向斜前方一掙!
“嘣——咔!!!”
一聲令人頭皮炸裂、心膽俱裂的金屬斷裂巨響,如同驚雷般在死寂的金殿上空炸開!
連線他右手腕鐐銬與腳下沉重腳鐐之間的一根足有嬰兒手臂粗細的精鋼鏈環,竟被這股純粹到極致的蠻橫肉身力量,生生崩斷!斷裂的鏈環帶著恐怖的動能,如同被強弩射出的攻城重箭,呼嘯著旋轉飛出!
“鐺——!!!”
刺耳的金鐵交鳴聲震耳欲聾!那半截斷裂的沉重鏈環,狠狠地、深深地楔入了趙泓身後那根需要數人合抱的蟠龍金柱之中!堅硬的楠木柱身如同豆腐般被撕裂,木屑如同爆炸般四散激射!深深嵌入柱體的斷鏈兀自劇烈地嗡鳴震顫,如同垂死巨獸的悲鳴!
巨大的反作用力讓趙泓魁梧的身軀也猛地一晃。那四名按住他的力士更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超越認知的巨力掀得東倒西歪!
束縛被撕開一道裂口!
趙泓藉著這股崩斷枷鎖的狂猛之勢,右臂雖然仍被半截斷鏈拖拽,但整個人已掙脫了完全的壓制。他左腿猛地向前跨出一步,膝蓋重重砸在冰冷堅硬的金磚地面,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他單膝跪地,頭顱卻高高昂起,脖頸上青筋如怒龍般根根暴起,直欲破皮而出!
“嗷——!!!”
一聲更加高亢、更加撕心裂肺、飽含著無盡悲憤、滔天怒火與不屈戰意的長嘯,從他洞開的胸腔中噴薄而出,直衝偏殿那高聳華麗的藻井穹頂!聲浪如同實質的狂潮,洶湧澎湃地席捲整個空間。殿宇在顫抖!高窗的雕花欞格嗡嗡作響,殿頂覆蓋的琉璃瓦片如同篩糠般簌簌抖動!懸掛的宮燈瘋狂搖擺,燭火明滅不定!空氣被這狂暴的聲波攪動,形成肉眼可見的漣漪!這嘯聲,是瀕死猛虎對獵人的最後咆哮,是九幽困龍掙脫枷鎖的沖天怒吼!它瞬間壓下了殿內所有的驚呼、抽氣,甚至蓋過了高俅那張正要張開、準備反咬的血盆大口!
這聲震撼九重宮闕的長嘯,是對臻多寶以命燃燈、血濺金磚的呼應!是對這汙濁朝堂、對構陷忠良、對吸食民脂民膏的滔天罪行的控訴!更是向這殿中所有魑魅魍魎、向這腐爛世道發出的、最決絕、最狂暴的不屈戰吼!
金殿在嘯聲中戰慄。高俅臉上那副精心維持的、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冰冷麵具,在趙泓崩斷精鋼鎖鏈的瞬間,終於裂開了一道清晰的縫隙。他保養得宜的麵皮猛地一抽,眼角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那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快、卻被親王銳利捕捉到的——驚駭。是的,那是超乎他權謀算計之外的、純粹力量帶來的原始恐懼。但當趙泓那撕天裂地的長嘯沖霄而起,震得他耳中嗡嗡作響、杯中茶水漾出波紋時,那驚駭瞬間被更深的陰鷙和暴怒取代。
“妖人!瘋子!”
高俅猛地一拍身前的紫檀木几案,震得筆架上的御筆一陣亂跳。他霍然站起,寬大的紫色蟒袍因這劇烈的動作而獵獵作響,手指戟指癱軟在擔架上、僅剩遊絲般氣息的臻多寶,聲音拔高,尖利得如同夜梟啼鳴,帶著一種強行壓制驚怒的扭曲感:
“好一個以自殘之軀,行構陷之事的苦肉計!爾等江湖草莽,下九流的腌臢潑才!慣會些邪術幻法,惑人心智!這傷——” 他指向臻多寶胸前那道觸目驚心的“剜心匕”傷口,眼中閃爍著毒蛇般的寒光,“焉知不是爾等為構陷本相,自行炮製?!這血書名單——” 他又猛地指向那塊被臻多寶染血的手緊緊攥著、此刻已滑落在地的碎布,聲音充滿了刻毒的質疑,“更是滑天下之大稽!影閣死牢,銅牆鐵壁,飛鳥難度!爾一個垂死廢人,如何書寫?分明是爾同黨混入,栽贓嫁禍!欲借這瘋癲狂徒之口,行傾覆朝廷之實!用心何其歹毒!”
他語速極快,字字如淬毒的鋼針,射向臻多寶,更射向殿中每一個面露動搖的官員。顛倒黑白的語言毒刃,在他口中舞成了致命的幻影。
緊接著,高俅猛地轉向單膝跪地、昂首長嘯後胸膛劇烈起伏、嘴角溢血卻依舊目光如刀死死鎖定他的趙泓,聲音陡然帶上了一種彷彿痛心疾首、實則煽動性極強的悲憤:
“陛下!諸公請看!趙泓此獠!兇性畢露!本性難移!” 他的手指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指向趙泓崩斷的鐐銬和深深嵌入蟠龍柱的斷鏈,“殿前崩枷!金鑾長嘯!此乃何地?!此乃天子駕前!此等狂悖兇徒,眼中可還有君父?!可還有半點國法天威?!他與其黨羽,先是劫奪朝廷重犯死牢,刺殺朝廷重臣!如今更是在這煌煌金殿之上,逞兇犯駕!咆哮天顏!這不是謀逆是什麼?!這不是造反是什麼?!”
他猛地回身,朝著御座方向深深一揖,聲音帶著哭腔般的顫抖,卻字字清晰,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陛下明鑑!此等目無君父、兇殘成性的狂徒逆黨,若不立誅,以儆效尤!國法何在?!天威何存?!我大宋煌煌天朝,豈容此等魑魅魍魎放肆橫行?!”
最後,他猛地直起身,袍袖一甩,臉上瞬間換上了一副飽受冤屈、忠貞被汙的悲憤表情,將矛頭再次對準那“汴河沉銀”的致命指控:
“至於什麼汴河沉銀?荒謬!荒謬絕倫!” 他捶打著自己的胸膛,發出“咚咚”的悶響,彷彿那顆“赤膽忠心”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本相一心為國,夙夜匪懈,兩袖清風,天地可鑑!此必是趙泓餘孽,眼看劫獄刺相、構陷重臣之罪敗露,為轉移視線、混淆視聽、掩蓋其滔天重罪,丟擲的惑眾謠言!意在攪亂朝綱,動搖國本!陛下!諸公!莫要被這江湖妖人的苦肉計,和這兇徒狂悖的逞兇之態所矇蔽啊!”
聲淚俱下,捶胸頓足。那副忠臣蒙冤、痛徹心扉的表演,被他演繹得淋漓盡致,幾乎要以頭搶地。虛偽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煽動性的語言如同無形的網,試圖將真相重新拖入渾濁的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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