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晚霞如潑灑的濃重胭脂,將庭院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空氣裡浮動著白晝將盡時的微涼與靜謐,偶爾幾聲倦鳥歸巢的啼鳴,更襯得小院空曠寧靜。趙泓坐在廊下那把舊藤椅裡,身體微微僵著,左肩胛骨深處那處陳年的箭傷,像一枚在陰溼天氣裡甦醒的鏽釘,正一下一下,不依不饒地鑿著他的骨頭。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那片僵冷的疼痛,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在夕陽餘暉下閃著微光。
腳步聲輕緩地靠近,帶著一種特有的、因目力缺失而養成的謹慎試探。臻多寶的身影出現在廊口。他摸索著門框,動作有些滯澀,那雙曾經清亮如寒潭、如今卻只餘一片空茫的眼睛,無意識地“望”向趙泓的方向。他手裡端著一個粗陶杯子,嫋嫋熱氣升騰起來,模糊了他清瘦的側臉。
“趙泓?”他的聲音很輕,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猶豫,“水…溫的。”
趙泓的目光落在那隻端杯的手上。指節修長,卻因用力而顯得骨節分明,指尖微微泛白,杯沿的水汽在他指腹凝結成細小水珠。那雙手,此刻正因主人的全神貫注而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輕顫。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猛地衝上趙泓喉頭,比肩胛骨的舊痛更尖銳地攫住了他。他伸出手,卻不是去接那杯水。
他的手掌帶著戰場上磨礪出的粗糙厚繭,溫熱而穩定,覆住了臻多寶端著杯子的手背,連同那隻微涼的、顫抖的陶杯一起,穩穩地包裹住。
“多寶,”趙泓的聲音低沉,像被砂紙磨過,帶著舊傷發作的隱忍和一種更深沉的東西,目光緊緊鎖在對方那雙失去焦點的眼睛上,“別再對我說‘你該去’了。告訴我,”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清晰而沉重,“你真正想的。”
那杯水停在半空,臻多寶整個人似乎也僵住了。空茫的眼底掠過一絲猝不及防的慌亂,像被驚飛的鳥雀。他下意識地想抽回手,想用慣常的疏離把自己重新包裹起來,動作卻顯得徒勞而笨拙。杯中的水晃了一下,幾點溫熱濺落在趙泓的手背上。
“沒…沒什麼別的。”臻多寶別開臉,聲音乾澀,像繃緊的弓弦,試圖維持那搖搖欲墜的平靜,“外面天大地大,你一身本事,本就不該困在這方寸之地,守著一個……”他艱難地嚥了一下,“……廢人。”
“廢人?”趙泓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怒意,手掌卻收得更緊,不容他退縮半分,“看著我,多寶!”他幾乎是低吼出來,儘管明知對方看不見,但那灼灼的目光卻帶著穿透一切的力量,“看著我!告訴我,你心裡真正壓著的東西!別再用這些話搪塞我!”
“搪塞”二字,像一把淬了火的匕首,猛地刺穿了臻多寶竭力維持的平靜假象。他渾身劇烈地一顫,手中的陶杯再也握不住,脫手墜落,“啪”地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庭院裡驚心動魄。溫熱的茶水四濺開來,濡溼了廊下的青磚,也濡溼了趙泓的袍角和臻多寶的鞋面。
那清脆的碎裂聲,彷彿也同時擊碎了臻多寶心中最後一道搖搖欲墜的堤防。他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頭,猛地向後踉蹌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廊柱上。他劇烈地喘息著,胸膛起伏不定,失焦的雙眸驟然湧上大片水光,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趙泓一步搶上前,沒有去管地上的狼藉,雙手緊緊扶住臻多寶劇烈顫抖的雙肩,彷彿要將他從無形的深淵裡拽回來:“多寶!”
“我怕……”一個破碎的音節終於從臻多寶緊咬的齒縫間擠了出來,帶著瀕臨窒息的哽咽。他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猛地反手死死攥住了趙泓扶在他肩上的手臂,力道之大,指甲幾乎要嵌進皮肉裡去。“我怕啊,趙泓……”洶湧的淚水終於決堤,毫無阻礙地沿著他蒼白消瘦的臉頰滾落,砸在趙泓的手背上,滾燙灼人。
那壓抑了太久、深埋於骨髓的恐懼,終於找到了唯一的宣洩口,帶著毀滅性的力量噴薄而出:
“我怕我拖累你一生!我怕你這一身抱負、滿腹經綸,都因為我這一雙瞎眼,困死在這方寸之地!我怕你看著外面風雲變幻,聽著故人建功立業的訊息,心裡會生出不甘,會後悔!我怕……”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喉頭劇烈滾動,每一個字都浸滿了絕望的苦汁,“我怕你終有一天會恨我!恨我耽誤了你!恨我成了你的枷鎖!”
他空茫的眼睛徒勞地睜大,淚水洶湧流淌,彷彿想穿透那片永恆的黑暗,看清趙泓此刻臉上的表情,卻又恐懼看到任何一絲可能的動搖或厭棄。
“我更怕……”他劇烈地嗆咳起來,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聲音破碎不堪,“我怕我時日無多……我怕我哪天就……就撒手去了!留你一個人……留你一個人在這世上!孤零零的!再沒人記掛你冷暖,再沒人……”他哽咽得無法繼續,只剩下壓抑不住的、野獸受傷般的嗚咽在喉嚨深處翻滾,“那我死了……也閉不上眼!我怎麼能……怎麼能讓你一個人……”
最後一句,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臻多寶的身體軟軟地向下滑去,彷彿被那沉重如山的恐懼徹底壓垮。
趙泓的心,在臻多寶那一聲聲泣血的“我怕”裡,被無形的巨手反覆揉捏、撕扯。那滾燙的淚水和絕望的嗚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靈魂最深處。他猛地用力,將臻多寶下滑的身體緊緊攬入懷中,雙臂如同鐵箍,死死圈住他,用自己的胸膛支撐起他崩塌的世界。
“聽著,多寶,”趙泓的聲音就在臻多寶耳邊響起,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沉靜和穿透一切的力量,每一個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沉重的迴響,“聽著我的話。”
他感受到懷中身體的劇烈顫抖,那無聲的嗚咽如同冰冷的潮水,浸透了他的前襟。他微微鬆開懷抱,雙手轉而捧住臻多寶淚水縱橫的臉頰,強迫他抬起臉,儘管知道對方看不見,他的目光卻依舊牢牢鎖住那雙空洞的眼睛,彷彿要將自己的意志烙印進去。
“你說責任?好,我們來說責任。”趙泓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在這暮色四合的小院裡迴盪,“對君王,我提刀上馬,守過邊關,流過血,無愧於心;對袍澤,我活著帶回了能帶的人,祭奠了該祭奠的魂;對天下蒼生,我問心無愧,盡過力,拼過命!”
他頓了頓,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裡彷彿還帶著塞外風沙的粗糲和戰場血腥的鐵鏽味。
“可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多寶,你見過真正的戰場嗎?”趙泓的聲音裡滲入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和蒼涼,“那不是史書上的慷慨悲歌,那是……是斷肢殘骸,是臟腑塗地,是上一刻還跟你笑罵的兄弟,下一刻就瞪著空洞的眼睛倒在泥濘裡,身體還是溫的!是漫山遍野的死人堆裡,你扒拉著,只想找到一個還能喘氣的活口……功名?利祿?在那樣的地方,輕飄飄的像一陣煙!一場盛宴?一個高位?呵……”
他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充滿了對過往執念的徹底嘲弄和解脫。
“我活著從那樣的地方爬回來,趙泓喘了口氣,胸腔劇烈起伏,那壓抑了太久的戰場記憶翻湧而上,帶著冰冷的血腥氣,“不是為了再去追逐那些!不是!”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兇狠的斬釘截鐵,目光灼灼,彷彿要燒穿臻多寶眼前的黑暗。
他猛地抓住臻多寶一隻冰冷的手,用力按在自己堅實滾燙的胸膛上,隔著薄薄的衣料,那強健有力的心跳一下下撞擊著臻多寶的掌心,如同擂響的戰鼓,傳遞著生命最原始、最蓬勃的力量。
“我是為了這個!為了能這樣——真真切切地活著,能這樣實實在在地抱著你,守著你!”趙泓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每一個字都像從心口裡掏出來,帶著滾燙的溫度,“挽回因為我……因為我當年那該死的疏忽和愚蠢而讓你失去的光明!這,才是我趙泓現在,此刻,這輩子剩下的命裡,最大的責任!唯一的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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