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寶風雲錄》第2章 故園春深(2)

作者:俞杍兮·10個月前

趙泓默默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劫後重逢的一幕,看著臻多寶在那位老僕面前徹底卸下防備,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他緊抿著唇,眼神深邃,沒有打擾,只是靜靜地守護著這份遲來的、帶著血淚的相認。

福伯反手緊緊攥住臻多寶的手,力道大得驚人,彷彿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再次消失。他老淚縱橫,泣不成聲:“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老爺……夫人……他們……他們要是……”後面的話被洶湧的悲痛堵在喉嚨裡,只剩下破碎的嗚咽。

過了許久,兩人的情緒才稍稍平復。福伯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依舊緊緊抓著臻多寶的手,彷彿那是唯一的浮木。

“小姐,”福伯的聲音依舊沙啞哽咽,帶著濃重的悲慼,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那方青黑色的“永懷斯人”石碑,又緩緩環顧著四周嶄新而肅穆的書院建築,“您……都看到了?”他渾濁的眼中是深不見底的哀傷。

臻多寶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那冰冷的石碑和陌生的書院輪廓再次刺痛她的眼。她沉重地點了點頭,喉嚨依舊哽得發痛:“看到了……都變了……祠堂……沒了……”每一個字都像帶著血。

“是啊,沒了……什麼都沒了……”福伯深深嘆了口氣,那嘆息彷彿承載著整個廢墟的重量,“大火燒了三天三夜……什麼都沒剩下……只剩下一地的焦黑……和……和……”老人痛苦地閉上眼,身體微微搖晃,臻多寶連忙用力扶住他。他緩了緩,才重新睜開,目光投向庭院,投向那些隱約可見的學子身影,眼中交織著痛苦與一種奇異的、近乎虔誠的光芒。

“後來……是山長。”福伯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追憶和感念,“山長姓周,叫周文石。那時候……這裡還是一片焦土,野草都長得老高……沒人敢靠近,都說怨氣重,夜裡還能聽見哭聲……”老人打了個寒噤,彷彿那陰冷的哭聲還在耳邊,“是周山長,帶著人,一擔土一擔石,親自清理了這片廢墟……他說,不能只留下恨和廢墟,得給活人、給後人留點念想,留點……能站起來的東西。”

福伯的目光轉向書院正堂的方向,那裡懸掛著一塊巨大的匾額,上面是筆力遒勁的四個大字——“薪盡火傳”。“山長親筆題的。他說,祠堂的‘薪’盡了,但讀書明理、安身立命的‘火’,不能滅。”老人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信仰,“他到處奔走,求人,募捐……吃了多少閉門羹,聽了多少冷言冷語……他都不在乎。他說,這書院,就得立在這裡,立在這片血地上!讓娃娃們在這裡讀書,識禮,明是非……讓這塊地,重新活過來!”

福伯頓了頓,枯瘦的手指指向腳下光潔的青石板:“清理廢墟那會兒,挖出過好些……燒得只剩一半的祖宗牌位,還有……還有分不清誰是誰的……骨頭……”他的聲音抖得厲害,臻多寶感到握著自己的那隻手也在劇烈地顫抖,“山長……山長讓人把這些……都小心地收斂了……就在……就在這‘永懷斯人’碑的地基下面……他說,讓先祖們……看著這書院立起來,看著孩子們讀書……聽著這讀書聲……在地下,也……也能安息……”老人再也說不下去,壓抑了許久的悲聲再次爆發出來,佝僂的身體劇烈地起伏著。

臻多寶的心被福伯的話語狠狠攥住,揉搓著。先祖的遺骸……竟然就在這冰冷的石碑之下,在這嶄新的青石板之下!就在那些學子們誦讀行走的地方!是陪伴?是鎮壓?還是……一種最殘酷也最無奈的安撫?她分不清。只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讓她渾身發冷,連骨髓都在顫慄。那些學子們年輕專注的臉龐,那“沙沙”的竹葉聲,那“薪盡火傳”的匾額……此刻都染上了一層無法言喻的沉重和悲愴的色彩。這建立在骸骨之上的新生,這用讀書聲試圖覆蓋血淚的“靜安”,像一把最鈍的刀子,在她心頭反覆切割。痛楚不再是尖銳的爆發,而是變成了深沉的、瀰漫性的、幾乎令人窒息的鈍痛和茫然。她扶著福伯,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身體的疼痛抵禦著靈魂深處的震盪。

“山長……他在嗎?”臻多寶的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乾澀而虛弱。她需要一個答案,一個能解釋這荒誕而沉重現實的人。

福伯勉強止住悲聲,用袖子擦著淚:“山長……前幾日去省城拜會幾位資助書院的大賢了,說是……要商討擴增藏書的事宜。估摸著……得再過幾日才能回來。”他頓了頓,看著臻多寶蒼白如紙的臉色和眼中深重的疲憊與痛楚,佈滿皺紋的臉上滿是心疼,“小姐,您……您臉色太差了。這地方……這地方對您來說太……太難受了。要不……先去後院我歇腳的小屋坐坐?喝口水,緩一緩?”他的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懇求。

臻多寶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方沉默的石碑,落在父母冰冷的名字上。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身體的每一處都在叫囂著逃離,逃離這承載著太多血淚、讓她痛不欲生的地方。但心底深處,卻彷彿被一條無形的鎖鏈牢牢拴住,釘在了這裡。她需要面對。需要在這骸骨之上,在這父母長眠(至少是名字長眠)的地方,完成一次遲到多年的“歸來”。

她輕輕拍了拍福伯枯瘦的手背,動作帶著一種自己也未察覺的疲憊與安撫。“福伯,您先去忙吧。我……我再待一會兒。就一會兒。”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福伯渾濁的眼中充滿了擔憂和不忍,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再說什麼。他深深地看了臻多寶一眼,又看了看旁邊沉默如山、始終守護著的趙泓,似乎從這個年輕人沉穩的目光裡得到了一絲微弱的放心。他佝僂著背,顫巍巍地彎下腰,撿起掉落的掃帚,一步三回頭地,慢慢消失在迴廊的陰影深處。

只剩下臻多寶和趙泓,以及那方沉默的、如同巨大墓碑般的“永懷斯人”石碑。

空氣再次凝滯。遠處學子的誦讀聲似乎也模糊了。巨大的悲慟和那荒誕沉重的新生感,如同兩股洶湧的暗流,在她心中激烈地衝撞、撕扯。她感到一種滅頂的疲憊,身體沉重得彷彿灌滿了鉛,靈魂卻飄蕩在無盡的虛空和劇痛裡,找不到歸處。

她靠在趙泓堅實的臂彎裡,身體的大部分重量都倚靠著他,彷彿他是這搖搖欲墜的世界裡唯一可靠的支柱。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石碑上那兩個名字——“臻世安”、“溫靜儀”。視線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淚水無聲地流淌,似乎永無止境,沖刷著那冰冷的刻痕。

趙泓始終沉默著。他沒有說空洞的安慰話語,沒有試圖擦拭她的淚水,只是穩穩地支撐著她,用他沉默而堅定的存在,為她圈出一方小小的、可以崩潰也可以喘息的空間。他寬闊的胸膛緊貼著她的後背,傳遞著恆定的體溫和心跳。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懷中身體的顫抖,從最初的劇烈痙攣,到後來細密而持續的輕顫,像寒風中的枯葉。他也能感受到她緊繃的肌肉,如同拉到極限的弓弦,彷彿隨時會斷裂。他環著她的手臂,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力度,既給予支撐,又不至於讓她感到束縛。他的下頜輕輕抵著她的發頂,呼吸平穩悠長,如同無聲的安撫。

時間在無聲的淚水和沉重的靜默中悄然流逝。夕陽的餘暉不知何時已染紅了西邊的天空,給肅穆的書院建築塗上了一層悲壯的暖金色。那光芒也落在冰冷的石碑上,落在臻多寶淚痕交錯的臉上。

漸漸地,臻多寶感覺到身體裡那場撕裂般的風暴,在淚水的沖刷和身後那沉穩力量的支撐下,似乎到達了一個臨界點。極致的悲痛如同退潮的海水,雖然留下滿目狼藉的沙灘和深入骨髓的寒意,但那股足以摧毀一切的狂暴力量,正在緩緩平息。一種巨大的、近乎虛脫的疲憊席捲了她,但同時,一種奇異的感覺,如同退潮後露出的礁石,在心底慢慢浮現——一種精疲力竭後的、帶著巨大空洞的平靜。

她依舊靠在趙泓懷裡,目光久久地、近乎貪婪地凝視著石碑上父母的名字。那目光裡,不再僅僅是翻江倒海的悲痛,還沉澱了太多太多:刻骨的思念,無法彌補的遺憾,對命運不公的悲憤,對那建立在骸骨之上、卻又頑強生長的“靜安書院”的複雜感受……最終,所有這些洶湧的情緒,似乎都在那無盡的凝視和流淌的淚水中,緩緩沉落,沉澱為一種沉重的、帶著無盡哀傷的接納。

是的,接納。接納父母長眠於此(無論肉身是否在碑下,名字已在此永駐)的事實。接納祠堂化為烏有、書院拔地而起的現實。接納這片土地承載的血淚與試圖萌發的新綠。這接納並非釋懷,並非原諒,而是如同身受重傷的人,終於看清了傷口的位置和深度,不再徒勞地否認它、掩蓋它。

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帶著傍晚的微涼,吸入肺腑,似乎驅散了一絲胸口的窒悶。她嘗試著,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從趙泓的懷抱中站直身體。趙泓的手臂也隨之放鬆了力道,但並未移開,依舊虛虛地環護在她身後,像一個無聲的承諾。

她向前邁了一小步,獨自站在了石碑前。距離如此之近,近到能看清石面上細微的顆粒和刻痕裡殘留的、未被完全清理乾淨的淺色石粉。她抬起手,指尖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虔誠和無法抑制的顫抖,輕輕地、輕輕地拂過那兩個冰冷的名字——臻世安,溫靜儀。

指尖下的石頭堅硬、冰涼,帶著粗糲的質感。這觸感如此真實,帶著一種殘酷的終結意味。然而,就在這冰冷的觸感中,在心底那沉甸甸的、帶著哀傷的平靜裡,一種微弱卻無法忽視的暖流,如同石縫中悄然探頭的細弱草芽,頑強地滋生出來。它源於福伯劫後重逢的淚水,源於周山長那“薪盡火傳”的執念,源於竹蔭下少年們專注讀書的身影,源於身後趙泓那沉默卻從未離開的支撐……這些碎片,在這片巨大的廢墟和悲慟之上,微弱地閃爍著,構成了一種名為“延續”的東西。

這“延續”,無法替代失去的萬分之一,無法撫平傷痛的深淵,但它存在。像黑暗中的一點螢火,微弱,卻固執地亮著。

她再次深深地吸氣,努力挺直了脊背,彷彿要將那無形的沉重負擔扛起。喉嚨依舊乾澀發緊,每一次吞嚥都帶著疼痛。她張了張嘴,試了幾次,才終於發出聲音。那聲音嘶啞、破碎,像被砂石磨礪過,帶著濃重的淚意,每一個字都吐得異常艱難,卻在傍晚寂靜的空氣裡清晰地響起:

”……娘……爹“

。”安靜“的來起站著扎掙上墟廢在片這向投,堂正的額匾”傳火盡薪“著掛懸那向投,影子學的開離備準本書拾收中暮濃漸在些那向投,深院庭向投,碑石的冷冰過越目。量力的全著蓄積彿彷,著伏起地烈劇口,久很了頓停

”。了來回…我……“

:達抵的來遲個一告宣是像又,諾承的重沉個一付彿彷,氣力全盡用,終最。響輕沙沙的葉竹過吹風晚有只,頓停的長長陣一是又

”。好很……裡這“

。流而痛悲為是僅僅再不乎似,次一這但,落地聲無次再水淚。痛之恆永的去失那損減未毫卻,”續延“的弱微那了認承,在存的生新這了認承它。靜平的重沉、的點極到憊疲,後緒心雜複與奈無多太、牲犧多太、淚多太了載承種一有只,悅喜有沒,裡暮在落地飄飄輕,字二”好很“那。下倒未並但,晃一微微。撐支有所了盡耗彿彷,間瞬的下落音話

。靜平的難艱其極、的明清線一住繫維力努、回拉行強被,緣邊潰崩的底徹從種一是那。區水深的危之覆顛有再不卻、息止未雖浪風片一了達抵終最,灘險的渦漩與礁暗滿充片一過涉跋地難艱,峰巔的浪駭濤驚從同如,緒的裡音聲那——”好很…裡這“的量重鈞千了載承句那後最到再,”了來回“的出吐難艱間中到,”孃爹“的肺裂開撕初最從。化變的魄心驚卻微細那中語話了到捉捕地晰清,泓趙的旁在候守靜靜直一

。芽新生陌的出長生,上之墟廢的變改法無那納接去……至甚,去,面直去著試嘗,次一第,方地的楚痛沉深最著刻銘、往過有所著葬埋片這在,確確的的但,堪不弱脆,冰薄同如靜平這,道知他。疼心的沉深更和意敬的喻言以難一起湧時同也卻,楚痛的銳尖陣一過掠頭心,水淚的落聲無著看,影背的抖微微、薄單舊依卻直著看他

。盪迴幽幽,上地土的生新著育孕又、亡死著載承既片這在,語低的韌堅而老古種某是像又,息嘆的溫聲數無同如,響作沙沙,娑婆影竹,曳搖中風在竹綠的栽新,裡院庭。聲步腳的去散子學聲幾後最遠了來帶也,意涼的有特晚夜春初著帶,廊迴過吹風晚。穆肅沉深發愈得顯中暗昏在廓的大巨院書安靜,合四暮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