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寶風雲錄》第2章 孤島囚徒(2)

作者:俞杍兮·10個月前

趙泓看到了臻多寶那近乎魔術般的小動作,也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瞭然。他沒有出聲詢問,只是全身的肌肉更加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銳利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任何可能靠近臻多寶的人影,尤其是羅震、王萬金、李侍郎以及那些看似恭順的僕役。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暗處至少有四五道冰冷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正死死地黏在臻多寶身上,充滿了審視、忌憚和殺意。

臻多寶走到那名接住白玉匜、此刻仍心有餘悸的僕役阿強面前:“柳公倒下時,你是第一個碰到這白玉匜的人?”

阿強緊張地嚥了口唾沫,用力點頭:“是……是的,先生!小的該死,小的……”

“無妨,”臻多寶打斷他,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詢問,“你觸碰它時,手上可有感覺任何異常?比如溫度異常冰冷或灼熱?觸感是否溼滑或有粉末?或者……聞到什麼特殊氣味?仔細想想。”

阿強努力回憶,眉頭緊鎖,最終還是搖頭:“沒……沒有,先生。就是……就是摸著溫涼溫涼的玉,很光滑,沒別的感覺。氣味……好像也沒有,就是玉的味道?小的也說不好。”

臻多寶點點頭,看似隨意地在大廳內踱步,目光卻如同探照燈般在賓客和僕役身上仔細搜尋。他在尋找誰袖口上缺失了釦子,或者,誰身上帶著那股微甜異香的源頭。

就在這時,一個尖銳到幾乎破音的女聲猛地炸響,充滿了驚惶和憤怒:“我的簪子!我的翡翠滴珠步搖簪!剛才還在髮髻上的!不見了!誰偷了我的簪子!”那位來自江南富商張家的夫人驚慌失措地摸著空蕩蕩的髮髻,臉色煞白。那支簪子價值不菲。

彷彿點燃了導火索,緊接著,又有人驚呼:“我的懷錶!鎏金琺琅懷錶!剛才還在內袋裡的!”“天殺的!我那塊祖傳的羊脂白玉平安扣!繩子被割斷了!”……小小的失竊案,如同在即將沸騰的油鍋裡又澆了一瓢冷水,瞬間炸開了鍋!恐慌和猜疑如同燎原之火,瘋狂蔓延!

“有賊!兇手還沒找到,賊又來了!”

“是誰?誰幹的?搜身!必須搜身!”

“肯定是他!那個面生的!剛才就鬼鬼祟祟!”

“放屁!我看是那些下人手腳不乾淨!”

人群再次陷入歇斯底里的混亂!互相指責、謾罵、推搡,甚至有女眷因害怕和憤怒而尖叫暈厥。局面眼看就要徹底失控,演變成一場自相殘殺的鬧劇!

“肅靜!”趙泓一聲斷喝,如同九天驚雷,蘊含著狂暴的內力,震得大廳嗡嗡作響,瞬間壓下了所有喧囂!他一步踏出,擋在人群和臻多寶之間,冰冷的眼神如同實質的刀鋒掃過每一個躁動的人,“丟東西的,待會兒登記在冊!現在,所有人,原地待著!再敢聒噪喧譁、煽動混亂者,”他手中軟劍寒光一閃,指向地面一塊碎裂的瓷片,劍尖輕點,瓷片瞬間化為齏粉!“猶如此物!”

絕對的武力威懾,讓狂躁的人群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瞬間噤若寒蟬。但空氣中瀰漫的戾氣、猜忌和彼此間的敵意,卻更加濃重粘稠,幾乎令人窒息。

臻多寶感到一股冰冷的壓力如同巨石般壓在肩頭,幾乎讓他喘不過氣。這些小失竊案絕非偶然!這是有人在故意製造混亂,轉移視線,干擾他的調查,消耗他和趙泓的精力!影閣的臥底,果然在行動,而且不止一個!他們如同陰影中的毒蛇,不僅窺伺著,更在主動出擊,試圖將水徹底攪渾!

時間緊迫,壓力如山。他必須在有限的時間內,在無數雙充滿了猜忌、敵意甚至殺意的眼睛注視下,在影閣臥底不斷的干擾破壞中,從這紛亂如麻的蛛絲馬跡裡,找出那個致命的線頭,還原真相,撕開這死亡囚籠的一角!否則,下一個倒下的,可能就是他自己,或者……趙泓!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將周遭的混亂、尖叫、猜忌、殺意統統遮蔽在外。心神沉入一片絕對的冷靜之海。柳承恩指甲裡的異香粉末、汝窯溫碗上的細微劃痕、那枚神秘的金袖釦、突然爆發的失竊案……無數碎片在腦海中飛速旋轉、碰撞、組合。他需要一根線,一根能將所有疑點串聯起來、指向真相的線!

再睜眼時,他的眼眸深處已是一片清明,如同撥開迷霧的寒星,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銳利光芒。他走向趙泓,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極其快速而清晰的聲音,如同連珠炮般說道:

“趙兄,看那尊青銅獸面紋方鼎。其鏽色斑駁古舊,然鼎足底部近地處約三寸處,有數道極其細微、顏色略淺於周圍的新刮痕!應是近期被移動時,與地面硬物刮蹭所致。留意羅震右靴靴底邊緣,特別是內側凹槽,或有泥印與此鼎底座凹痕及地面殘留物相合!失竊之物多為女眷隨身小巧易攜之物,竊者手法嫻熟精準,絕非臨時起意,定是老手。僕役中,左耳垂下方一寸處有一細小月牙形疤痕者,目光游離不定,指關節粗大異於常人,尤其食指中指指腹有厚繭,此乃長期練習‘鉗工’(扒竊)之特徵,嫌疑極大!速查其今日行蹤、接觸之人及所攜之物!另,柳公指甲所藏異香,其味微甜暖,尾調有乳香餘韻,若我所辨無誤,當為‘迦南香’!此香源自天竺,價比黃金,臨安城內唯‘漱玉齋’有售,且只售予寥寥數位熟客,必有記錄!此香有一特性——其粉末遇熱則香氣顯發!可設計誘之!”

這番話,資訊量龐大到令人窒息!臻多寶在極短的時間內,透過細緻入微到極致的觀察和驚人的知識儲備:

從青銅方鼎足底不易察覺的新刮痕,精準推斷此鼎近期被移動過,並立刻聯想到體型高大、步履沉重、習慣性腳掌內扣的羅震靴底可能留下關鍵痕跡。

從失竊物品特點(小巧、貴重、女性隨身)和手法(快速、精準、割繩),瞬間鎖定僕役中具有明顯扒竊特徵的目標(耳後疤痕和特殊指繭是鐵證)。

僅憑極其細微的氣味殘留,精準判斷出柳承恩指甲裡的粉末是價值連城、來源單一的“迦南香”,並指明瞭追查的唯一線索來源“漱玉齋”及其客戶名單!

最關鍵的是,他給出了驗證“迦南香”特性的方法——遇熱則顯!這為下一步設計陷阱、引蛇出洞埋下了至關重要的伏筆!

趙泓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言喻的強烈震撼!如同目睹神蹟!他深知臻多寶心智過人,卻萬萬沒想到在如此高壓混亂、生死一線的環境下,他的觀察竟能敏銳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推理更是快如閃電,條理分明,直指要害!這份洞察力、博聞強記和臨危不亂的心計,簡直非人!他深深看了臻多寶一眼,那眼神中充滿了激賞、一種棋逢對手般的興奮,以及一種更深沉、更滾燙的、連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瞭的東西。

“明白!”趙泓沒有任何廢話,甚至沒有一絲多餘的驚訝表情,立刻轉身,用只有三人能懂的密語手勢和極其低沉的嗓音,對兩名親信下達了清晰而冷酷的命令。一人立刻不動聲色地靠近羅震附近區域,尋找機會核查其靴底;另一人則如同鬼魅般悄然接近那名被點出的、左耳後有月牙疤的僕役阿貴,準備將其控制,並設法(哪怕用非常手段)嘗試聯絡封鎖圈外可能存在的皇城司暗樁,去“漱玉齋”查名單(儘管希望渺茫,但必須嘗試)。趙泓自己,則如同最忠誠的磐石,寸步不離地守在臻多寶身側半步之內,全身肌肉緊繃,鷹隼般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大廳的每一個角落,任何一絲異動都休想逃過他的感知。

臻多寶則走向那位丟了翡翠步搖簪、哭得梨花帶雨的張家夫人,溫言安撫,語氣帶著令人信服的沉穩,並詳細詢問她最後一次看到簪子的確切時間、地點以及當時周圍的情況。他需要透過這些小失竊案,拼湊時間線,尋找可能的目擊者或矛盾點,同時也是一種高明的偽裝——讓暗處的敵人誤以為他的注意力已被這些“小事”分散,放鬆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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