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寶風雲錄》第4章 影閣棄子(1)

作者:俞杍兮·9個月前

初冬的汴京城,寒意已悄然滲入骨髓。薄霧籠罩著鱗次櫛比的屋舍,將這座繁華帝都蒙上一層灰濛濛的紗。西市“聚寶軒”的後堂暖閣內,暖爐燒得正旺,驅散了窗欞縫隙透進的寒氣,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凝重。

臻多寶,聚寶軒年輕的少東家,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尊小巧玲瓏的白玉匜。玉質溫潤如羊脂,匜身線條流暢,內壁雕刻著精細的纏枝蓮紋,在燈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暈。這是剛剛從一位神秘賣家手中高價收來的,據說是前朝宮廷舊物。

“趙兄,你看這沁色,”臻多寶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匜底一處微不可察的深色痕跡,“深入肌理,渾然天成,絕非後世作偽。還有這雕工,刀法圓熟,氣韻內斂,典型的‘遊絲毛雕’,非前朝‘玉作’大師不可為。”他清俊的臉上帶著專注的光芒,那雙總是含著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對古物的純粹欣賞。

坐在他對面的趙泓,一身玄色勁裝,腰間佩著不起眼的烏木刀鞘,姿態看似隨意,眼神卻銳利如鷹隼。他端起茶杯,目光並未停留在價值連城的玉匜上,反而掃過暖閣角落一個不起眼的紫檀木架。架上隨意擺著幾件普通瓷器,一個算盤,還有幾冊略顯陳舊的賬簿。

“東西是好東西,”趙泓的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情緒,“只是這來歷,真如那賣家所言,家傳?”他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輕碰,發出微不可聞的一聲脆響。

臻多寶放下玉匜,拿起一旁的絲帕擦了擦手,笑容裡帶上了一絲商人特有的精明:“趙兄是明白人。賣家自稱姓吳,祖上曾在江南做過小官,家道中落才不得已變賣祖產。話是這麼說,但這白玉匜上的‘內廷用印’雖被巧妙磨去一角,痕跡卻騙不過行家的眼。此人要麼是大盜,要麼……”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來路不正,急於脫手。”

“吳?”趙泓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可留了姓名住處?”

“只留了個姓,說是住在城南榆錢衚衕附近,具體門牌未講,看著很是謹慎。”臻多寶道,“交易時,他眼神飄忽,手心有汗,不像是賣祖產,倒像是……銷贓。”

趙泓沉默片刻。他是皇城司暗衛“潛鱗”的統領,代號“螭”,職責便是潛伏於京城暗處,剪除威脅朝廷的毒瘤。近來,一股名為“影閣”的隱秘勢力活動頻繁,行事詭譎,手段狠辣,幾樁看似無關的官員意外身亡和機密洩露案,背後都隱約有其鬼影。這尊突兀出現的宮廷玉匜,讓他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此人樣貌如何?”

“四十歲上下,麵皮白淨,像個讀書人,但手指關節粗大,尤其右手食指中指有厚繭,應是常年撥打算盤所致。對了,他左眉梢有顆小痣。”臻多寶回憶道。

“賬房……”趙泓心中默唸。影閣龐大繁雜,運作離不開龐大的資金流,自然少不了賬房先生。這個姓吳的,會是影閣的人嗎?急於出手宮廷之物,是內部出了變故?

“趙兄似乎對此人很感興趣?”臻多寶敏銳地察覺到了趙泓的專注。

“最近不太平,小心為上。”趙泓並未多說。臻多寶是他為數不多信任的朋友,但潛鱗的身份和影閣的兇險,讓他本能地想將臻多寶隔絕在外。

就在這時,暖閣外傳來一陣急促而壓抑的騷動,夾雜著夥計驚慌的低語。臻多寶眉頭一皺,起身拉開房門:“何事喧譁?”

一個年輕夥計臉色煞白,聲音發顫:“少、少東家!不好了!剛、剛才有人發現……榆錢衚衕那邊……死、死人了!”

臻多寶和趙泓對視一眼,心中同時一沉。

“死者何人?”

“聽…聽說是個外鄉人,姓吳,好像…好像就是上午來賣玉匜的那位吳先生!”

榆錢衚衕深處的一間簡陋小院,此刻已被皇城司明衛封鎖。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杏仁苦味。圍觀百姓被遠遠隔開,議論紛紛。

趙泓亮出腰牌,帶著臻多寶進入院內。屍體仰面倒在堂屋中央,正是上午見過的那個“吳先生”。他雙目圓睜,臉上凝固著極度的驚恐,嘴角殘留著白沫和一絲暗紅的血跡。致命傷在胸口,一個細小的血洞,似乎是被極薄的利器瞬間貫穿心臟。

“潛鱗大人。”負責現場的明衛小旗官認得趙泓,連忙行禮。

“情況?”趙泓聲音冷冽。

“死者吳仲明,原籍不詳,租住在此不足兩月,自稱是來京尋親的落魄書生,平日深居簡出,靠替人抄書寫信為生。鄰居反應,此人孤僻,不與人來往。死亡時間約在未時三刻(下午一點四十五)左右。死因初步判斷是利器穿心,一擊斃命。但……”小旗官面露難色,指著死者口鼻,“大人請看,這白沫和苦杏仁味,像是中了劇毒‘鴆羽’的症狀。可這毒發作極快,通常入口即死,為何又有刀傷?屬下等百思不得其解。”

臻多寶忍著不適,蹲下身仔細檢視。他並非仵作,但多年與古物打交道,練就了一雙觀察入微的眼睛。他注意到死者緊握的右手似乎攥著什麼東西,指縫中露出一點極細微的白色粉末。他小心地用鑷子撥開死者的手指,發現那是一小片揉碎的、帶著奇異香味的乾花瓣,花瓣邊緣染著死者暗紅的血。

“這是……‘雪裡春’?”臻多寶低聲驚呼。這是一種極其名貴的觀賞花,花期極短,只在大內暖房和少數權貴府邸中才有栽種。花瓣本身無毒,甚至可入藥,但其花粉若與特定的酒混合,卻會激發慢性毒素。他立刻聯想到死者嘴角的殘留物和那絲苦杏仁味。

“毒發在前,刀傷在後?”趙泓目光如電,瞬間理清了思路,“兇手先用某種方式讓吳仲明中了‘鴆羽’之毒,但此毒並非立刻致命,會有一個短暫的痛苦過程。兇手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或者為了製造混亂掩蓋真正死因,在毒發過程中補上了致命一刀。”他掃視著屋內,“搜!任何可疑之物都不要放過!”

皇城司的人立刻行動起來。屋子陳設簡單,幾乎一目瞭然。一張破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箇舊衣櫃。書桌上散落著幾本賬冊和寫滿數字的草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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