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小吏的暴亡,像一盆冰水澆在趙泓心頭。敵人反應之快、下手之狠,遠超預期。這不僅證明了“隆昌營造”和清漪園修繕工程絕對有問題,更印證了他們內部存在洩密的巨大風險!潛鱗的每一次動作,都可能成為催命符。
“內查!”趙泓在秘密據點內,面對僅有的幾名絕對心腹,聲音斬釘截鐵,“從此刻起,所有關於清漪園和‘隆昌營造’的調查,僅限於我們幾人知曉。任何指令,只口傳,不留字跡。與外界聯絡,啟用備用密道和‘死信’點。”他銳利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我知道這很難,但為了死去的兄弟,也為了我們自己的命,必須揪出那隻‘爪’!”
潛鱗如同一架精密的機器,在高度戒備和保密狀態下再次運轉起來。對“隆昌營造”的暗查更加隱蔽,也更加深入。這家商號表面由幾個京城商人合夥經營,背景乾淨,承接的也都是些不大不小的工程。但順著資金鍊和人員關係網深挖,一些蛛絲馬跡開始浮現。
“大人,查到了!”一名負責追蹤銀錢的手下回報,“‘隆昌營造’近半年來採購的石料、木材數量,與清漪園修繕工程的實際所需有巨大差額!尤其是產自西山的一種特殊青石,賬面購入量遠超實際用量近三成!這些多出來的石料,並未運入清漪園!”
“石料?”趙泓皺眉,“他們偷運石料出去?做什麼用?”
“去向不明。負責運輸的是城西‘快馬幫’,但快馬幫的一個管事前天晚上在賭坊與人爭執,被‘失手’打死了。”手下聲音低沉,“線索又斷了。”
另一邊,對清漪園工程人員的排查也有了進展。一名心腹帶來了一個關鍵人物的資訊:“大人,清漪園修繕的工頭叫胡三,技術精湛,是隆昌營造重金從外地聘來的。此人沉默寡言,但手下有十幾個工匠,都是他帶來的同鄉,頗為抱團。奇怪的是,這些工匠的籍貫文書,經府衙核對,有部分……對不上號。”
“對不上號?”趙泓眼神一凜,“查!重點查這個胡三和他帶來的工匠!特別是他們的口音、生活習慣,是否有北方特徵!”
“還有,”手下補充道,“我們的人混進清漪園做短工,發現胡三他們負責的區域主要是‘沁芳閣’一帶。那裡靠近內苑一處廢棄的舊庫房,據說前朝曾用來存放些不常用的儀仗器物。胡三他們似乎對那舊庫房格外‘關照’,經常在附近逗留。”
廢棄的舊庫房?存放前朝儀仗?趙泓腦中瞬間閃過吳仲明床下那批金國宮廷流出的青銅器!難道……金國人費盡心機,是為了那舊庫房裡的東西?那批青銅器就是從那裡流出的?
線索逐漸清晰,卻也指向了更深的陷阱。敵人顯然知道他們在查,連續滅口就是為了阻止他們接近真相。清漪園,尤其是沁芳閣和那座廢棄舊庫房,無疑已成為龍潭虎穴。
“必須親自進去一趟!”趙泓下定決心,“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但要進去,需要一個絕佳的、不引人懷疑的身份和時機。”
臻多寶再次成為關鍵。他透過一位與內務府採辦有交情的大古董商,得知清漪園修繕接近尾聲,太后有意在完工後親臨遊賞。內務府為討太后歡心,正四處蒐羅珍奇古玩,準備屆時陳設於園中各處。
“機會來了!”臻多寶眼中閃動著光芒,“趙兄,我們可以扮成內務府聘請的‘鑑寶顧問’,以提前入園檢視陳設場地、評估安保風險的名義進入清漪園!內務府那邊,我有辦法疏通。”
計劃周密而大膽。在臻多寶重金打點和那位大古董商的力薦下,趙泓成功化名“趙銘”,以臻多寶助手兼安保顧問的身份,拿到了內務府特發的腰牌,得以進入仍在封閉施工的清漪園。
踏入清漪園,雖在修繕中,仍能感受到昔日的皇家氣派。亭臺樓閣掩映在初冬略顯蕭瑟的林木間,工匠們穿梭忙碌。趙泓和臻多寶在內務府一名小太監的引領下,名義上檢查著預設的展陳位置,暗地裡則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地形和人員,尤其是沁芳閣一帶。
沁芳閣臨水而建,視野開闊。閣後不遠,果然有一座被藤蔓半掩的陳舊建築,門楣上的匾額早已殘破,依稀可辨“武備”二字,正是前朝存放儀仗的舊武備庫。庫房周圍,明顯比其他區域多了些“巡視”的工匠,眼神警惕。
臻多寶一邊與小太監交談著何處適合擺放玉器、何處宜設青銅,一邊看似隨意地踱步。在經過一堆剛剛卸下、準備用於沁芳閣附近小徑鋪地的西山青石時,他忽然停下腳步,俯身撿起一塊巴掌大的碎石。
“咦?”他發出一聲輕咦,將石塊湊到眼前仔細端詳,又用手指捻了捻石塊表面的粉末,放在鼻下嗅了嗅。
“臻先生,這石頭有何不妥?”小太監好奇地問。
“公公請看,”臻多寶指著石塊斷裂面,“這青石產自西山,本該質地細密均勻。但你看這斷面,‘綹裂’(指石頭的天然裂紋)走向雜亂,且裂痕深處夾雜著一些灰白色的‘石筋’(指雜質或不同岩層侵入的脈絡)。這可不是好料啊!尤其是用於鋪地,日後極易受潮粉化碎裂。”
他放下這塊,又拿起旁邊一塊稍大的,指著其表面一層薄薄的、顏色略深的附著物:“再看這層‘石皮’(指石頭表面的風化層或附著物),顏色晦暗,質地鬆軟,與下層石質結合不牢。這種料子,‘沁源’(指問題的根源)就不正!恐怕是開採時混入了礦脈邊緣的劣質石料,或是堆放時受了汙染。用這樣的石頭鋪路,怕是撐不過一冬的風雪,到時路面坑窪,太后鳳輦行過,豈不危險?需得仔細‘剝離’(指清除、更換)掉這些隱患才行啊!”
臻多寶說得煞有介事,引經據典,小太監聽得連連點頭,深以為然:“哎呀,多虧臻先生慧眼!這幫營造商,真是不用心!雜家這就去告訴管事太監,這批石頭得好好驗驗!”
小太監匆匆離去。趙泓走到臻多寶身邊,低聲道:“‘綹裂雜亂,內有石筋’、‘石皮晦暗,沁源不正’、‘需剝離隱患’……好暗語!”他聽懂了臻多寶的弦外之音:工匠(綹裂)成分複雜,內部有問題(石筋),他們的背景(石皮)經不起細查(晦暗鬆軟),根源(沁源)在北方(劣質礦脈邊緣?),必須清除(剝離)掉這些隱患!
“這堆青石,很可能就是賬目上多出來的那三成!”臻多寶壓低聲音,“我剛才捻的粉末,除了石粉,還有一股極淡的硫磺和硝石混合的味道!雖然很淡,但瞞不過我的鼻子!”
硫磺?硝石?趙泓心頭劇震!這是製作火藥的原料!金國人偷運大量劣質青石入園是假,利用石料夾帶或掩護運輸火藥原料是真!他們的目標,難道是要在太后遊園時製造驚天爆炸?這瘋狂的計劃讓趙泓脊背發涼!
“必須找到他們存放原料和配製火藥的地方!很可能就在那舊武備庫!”趙泓當機立斷。小太監被支開,周圍的工匠似乎也被管事叫去訓話了,沁芳閣一帶出現了短暫的空檔。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默契地裝作欣賞風景,迅速閃身,利用假山和樹木的掩護,悄無聲息地靠近了那座被藤蔓纏繞的舊武備庫。庫房門上掛著一把沉重的大銅鎖,但旁邊一扇破敗的高窗,窗欞腐朽,似乎可以撬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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