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寶風雲錄》第2章 守墓枯槁(1)

作者:俞杍兮·9個月前

雨水連成了線,從殘破的屋簷和燒焦的樑柱上不斷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砸出一個個渾濁的水坑。臻多寶和趙泓的搜尋變得更加艱難。書房區域的徹底檢查,除了那個承載著童年記憶的撥浪鼓,再無其他有價值的發現。臻多寶的眉頭越鎖越緊,焦躁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著他的心臟。父親的提示,“青燈古佛”,像一道謎題懸在心頭。老宅裡供奉過佛像嗎?他努力回憶,只有模糊的印象,似乎是母親在偏院的小佛堂裡點過燈……

他們轉向內院區域。這裡的損毀更加徹底,幾乎找不到一面完整的牆。曾經的雕花木床、錦繡帷幔,都化作了地上厚厚的、踩上去軟綿綿的灰燼層。臻多寶每一步都走得異常沉重,彷彿踏在親人的骨灰之上。他停在一處相對空曠的位置,這裡曾是他父母的臥房。地面上,幾塊碎裂的、邊緣被火燎得發黑的白瓷片格外刺眼。

他蹲下身,撿起其中一塊較大的瓷片。上面殘留著精緻卻焦糊的蘭花紋路。這是母親最珍愛的那套茶具中的一隻蓋碗……他記得母親總喜歡在午後,坐在這窗邊的榻上,用這套茶具慢悠悠地品茶,陽光灑在她溫柔嫻靜的側臉上……

“娘……”臻多寶低喃出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瓷片鋒利的邊緣,刺痛傳來,卻遠不及心底撕裂般的痛楚。他彷彿看到母親倒下的身影,看到瓷碗摔碎時飛濺的茶水混合著刺目的鮮紅……幻覺與現實交織,讓他一陣眩暈,身體晃了晃。

“多寶!”趙泓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觸手一片冰涼。“你臉色很差。先歇一下。”

臻多寶猛地甩開他的手,力道之大讓趙泓都微微一怔。“我沒事!”他幾乎是低吼出來,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尖銳和脆弱。他深吸了幾口帶著濃重焦糊味的冰冷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不是沉溺痛苦的時候!線索!必須找到線索!

他站起身,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視著這片區域。除了灰燼、碎瓷和扭曲的金屬殘骸,似乎別無他物。絕望的情緒開始滋生。難道真的都被毀了?被掠走了?十五年的追尋,難道就要在這片廢墟前再次化為泡影?

就在此時,趙泓的耳朵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他猛地轉頭,銳利的目光如鷹隼般射向廢墟邊緣,一片半塌的、爬滿藤蔓的矮牆方向。“誰在那裡?!”他厲聲喝道,手已按上劍柄,身體瞬間進入戒備狀態。

矮牆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受驚的小獸。緊接著,一個佝僂的身影,拄著一根粗糙的木棍,顫巍巍地從斷牆後挪了出來。

那是一個極其蒼老的老人。頭髮稀疏花白,如同深秋的枯草,雜亂地貼在頭皮上。臉上溝壑縱橫,深刻的皺紋裡嵌滿了歲月的風霜和菸灰的痕跡。他穿著一身打滿補丁、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舊棉襖,赤著腳踩在冰冷的泥水裡,凍得發青。最令人心驚的是他的眼睛——渾濁不堪,一隻眼球泛著不正常的灰白,顯然是瞎了,另一隻則勉強睜著,裡面盛滿了驚恐、警惕,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愴。他瘦得脫了形,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老人看到趙泓手中寒光閃閃的劍,嚇得渾身一哆嗦,手中的木棍差點脫手,下意識地就想往斷牆後縮。

臻多寶的目光卻死死釘在老人臉上,呼吸驟然屏住。那張臉,雖然被歲月和苦難摧殘得不成樣子,但那熟悉的輪廓,尤其是那隻尚能視物的眼睛裡的神情……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塵封的記憶!

“福……福伯?!”臻多寶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和巨大的悲傷。他猛地向前衝了兩步,卻又在距離老人幾步遠的地方硬生生停下,彷彿害怕這是一個一觸即碎的幻影。

老人聽到這聲呼喚,如遭雷擊。他那隻尚能視物的眼睛猛地睜大,渾濁的瞳孔劇烈收縮,死死地盯住臻多寶的臉。他枯瘦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嘴唇哆嗦著,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像是破舊的風箱。他丟開木棍,向前踉蹌了兩步,伸出枯枝般的手,似乎想觸控臻多寶,卻又不敢置信地停在半空。

“少……少爺?……是……是小少爺?!”福伯的聲音嘶啞乾澀,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泣血的顫抖。那隻渾濁的眼睛裡,瞬間湧出大顆大顆渾濁的淚珠,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滾滾而下,沖刷出道道泥痕。“老天爺開眼啊……老天爺開眼啊!老奴……老奴不是在做夢吧?小少爺……您……您還活著!您還活著啊!”他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泥水裡,朝著臻多寶的方向,放聲痛哭起來,那哭聲悲愴絕望,又帶著失而復得的巨大狂喜,撕心裂肺地迴盪在死寂的廢墟上空。

這哭聲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臻多寶的心上。他再也忍不住,幾步衝上前,一把將跪在泥水裡的老人緊緊抱住。“福伯!是我!是我!多寶還活著!”他的聲音哽咽,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混雜著雨水,滾燙地落在老人瘦骨嶙峋的肩上。十五年!整整十五年!他以為自己早已是孤魂野鬼,沒想到在這片埋葬了所有的廢墟旁,還能見到一個活著的故人,一個曾經看著他長大的忠僕!

趙泓默默地看著這一幕,心中也是波瀾起伏。他收回了按在劍柄上的手,警惕地環顧四周,確認沒有其他人。眼前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就是臻家劫難的倖存者,是揭開塵封往事的關鍵鑰匙!

福伯哭得幾乎背過氣去,臻多寶緊緊抱著他,感受著老人身上刺骨的冰涼和劇烈的顫抖。過了許久,老人的哭聲才漸漸變成壓抑的抽噎。臻多寶將他攙扶起來,趙泓也上前幫忙,三人挪到一處稍微能避雨的斷牆下。

“福伯,您……您怎麼……”臻多寶看著老人襤褸的衣衫,凍得發紫的雙腳,還有那隻渾濁的瞎眼,心痛如絞。

福伯用髒汙的袖子胡亂擦了把臉,那隻尚存視力的眼睛貪婪地看著臻多寶,彷彿要將他刻進骨子裡。“小少爺……老奴……老奴命大啊……”他喘息著,聲音嘶啞地開始講述那場改變一切的噩夢,“那天……是夫人的壽辰前日……府裡張燈結綵,熱鬧得很……老奴被夫人派去城外莊子上取新採的佛手柑,夫人說……老爺最近煩心事多,佛手柑的香氣能寧神……”老人的聲音充滿了悔恨,“都怪我……都怪我回來晚了啊!等我趕回來……天已經黑透了……離老宅還有二里地,就看到……看到……”他的身體篩糠般抖起來,眼中充滿了無法磨滅的恐懼,“火光!好大的火!映紅了半邊天!還有……還有喊殺聲!慘叫聲!我……我嚇得躲進了路邊的溝渠裡……等……等天快亮,沒動靜了……才敢……才敢爬出來……”

老人痛苦地閉上眼,彷彿又看到了那地獄般的景象:“宅子……全完了……到處都是火……到處都是血……死人……好多死人……管家老張……護院頭子趙大哥……小翠那丫頭……都……都躺在血泊裡……”他猛地抓住臻多寶的手臂,指甲幾乎嵌進肉裡,“我……我瘋了似的找……找老爺……找夫人……找小少爺您……”他那隻尚能視物的眼睛死死盯著臻多寶,“後來……後來我在後門不遠的花叢裡……看到了……看到了夫人……”老人的聲音陡然拔高,變得尖利而絕望,“夫人她……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個……一個包袱……身上……身上全是刀口啊!血……血把花都染紅了!她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天……一隻手還朝前伸著……像是……像是在護著什麼……又像是在……在夠什麼……”

“娘——!”臻多寶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悲鳴,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臉色慘白如紙。趙泓立刻伸手扶住他,只覺得他渾身冰冷僵硬。福伯描述的景象,與他記憶深處最恐怖的片段瞬間重合!母親那染血的懷抱,那伸出的手……是為了護住他!是為了把他推向生的方向!

“夫人……她……她手裡死死攥著這個……”福伯顫抖著,從自己破棉襖最裡層,掏出一個用油布包了好幾層的小包。他哆嗦著開啟油布,裡面是一支斷成兩截的玉簪。玉質溫潤,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簪頭雕刻著精緻的纏枝蓮紋。然而,其中一截簪身,卻沾染著已經變成深褐色的、無法洗去的血汙!那血汙深深沁入玉質紋理,觸目驚心!

臻多寶認得這支簪子!這是母親最喜歡的髮簪之一!是父親在他們成婚十週年時特意尋來的!他顫抖著接過那半截染血的玉簪,冰冷的玉石貼在掌心,那深褐的血跡卻像烙鐵一樣灼燒著他的靈魂!母親的體溫,母親的鮮血……彷彿穿透了十五年的時光,冰冷地烙印在他的手上。

“那……那包袱呢?娘護著的包袱?”臻多寶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福伯痛苦地搖頭:“沒了……不見了……肯定是……是被那些天殺的賊人搶走了!我……我後來偷偷埋了夫人……就在……就在後山老爺選好的那塊家族墓地旁邊……不敢立碑……只種了棵小松樹……”他渾濁的眼淚又湧了出來,“老爺……老爺我沒找到……後來聽……聽僥倖逃出去的雜役說……老爺是在前院……力戰到……最後……被……被亂刀……他們還說……聽到老爺臨死前……嘶吼著……‘影閣’!還有……‘圖’!……‘休想拿走圖’!”

“影閣!圖!”趙泓眼神一凜。果然是他們!目標明確,就是為了一件被稱為“圖”的東西!

臻多寶死死攥著那半截染血的玉簪,指關節捏得咯咯作響,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漿在他胸中翻騰奔湧!影閣!又是影閣!為了那所謂的“圖”,他們屠戮滿門,連婦孺都不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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