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寶風雲錄》第6章 絕壁尋蹤(1)

作者:俞杍兮·9個月前

山洞內,草藥苦澀的氣息混合著濃重的血腥味,如同沉重的枷鎖,禁錮著臻多寶的呼吸。趙泓躺在冰冷的石臺上,每一次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的呼吸起伏,都像一根細線,緊緊纏繞在臻多寶的心尖,勒得他鮮血淋漓。他跪坐在石臺邊,左手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死死攥著趙泓冰涼的手,彷彿這樣就能將自己的生命力強行渡過去。他貪婪地、近乎偏執地描摹著趙泓掌心的紋路,那曾握劍斬敵、也曾為他拂去淚痕的手,此刻卻如此無力。一夜未眠,他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出血,包紮著布條的右手傳來陣陣鑽心劇痛,卻遠不及心中那份隨時可能失去摯愛的恐懼來得尖銳。

“趙泓……”他一遍遍低喚,聲音嘶啞破碎,如同最虔誠的信徒在絕望中向神只祈禱,“撐住……求你……你說過要和我一起走下去的……你說過不會再丟下我一個人的……你答應過我的……不能食言……”淚水無聲滑落,滴在兩人緊握的手上,那滾燙的溫度,是絕望中唯一的微溫。

青衫人如同幽靈般立在洞口陰影處,白麵具隔絕了表情,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掃過石臺上趙泓蒼白麵容和臻多寶緊握不放的手時,會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近乎嘆息的波動。

“他……還能撐多久?”臻多寶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金針鎖脈,丹藥續命。三日。”青衫人冰冷的聲音如同判詞,“三日內,無解藥,毒入心脈,神仙難救。”

三日!

這兩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臻多寶的心上!他猛地抬頭,佈滿血絲的眼中瞬間爆發出不顧一切的瘋狂光芒!“七葉鬼臼!血竭!在哪裡?!告訴我!我現在就去!”他掙扎著站起,身體因虛弱而搖晃,眼神卻如同燃燒的星辰,死死盯著青衫人。

青衫人沉默片刻,白麵具轉向洞外肆虐的風雨。“葬龍嶺深處。絕壁幽谷。路險,獸兇,影閣環伺。汝負傷,無異送死。”

“死?”臻多寶嘴角扯出一個近乎慘烈的弧度,眼中是焚盡一切的決絕,“他若死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這世間若沒有他,對我臻多寶而言,不過是一片更荒涼的廢墟!影閣想要我的命?儘管來拿!但在那之前,我必須要救他!哪怕只有一線希望,哪怕要踏遍刀山火海,我也要把他從閻王手裡搶回來!”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砸在地上錚錚作響,那份為愛赴死的決心,讓冰冷的山洞都為之一震!

青衫人看著臻多寶眼中那超越生死、超越恐懼的熾熱愛意與決絕,白麵具下似乎傳來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隨我來。”

臻多寶沒有絲毫猶豫。他俯下身,在趙泓冰涼的唇上,印下一個帶著血腥味、泥土味和自己滾燙淚水的、無比珍重又絕望的輕吻。那吻短暫卻傾注了他所有的愛戀、祈求與誓言。

“等我回來……趙泓……一定要等我……等我帶你回家……”他低聲呢喃,如同最鄭重的契約。隨即,他猛地轉身,抓起冰冷的金屬筒貼身藏好,眼神瞬間變得如同淬火的寒刃,緊跟著青衫人的身影,義無反顧地衝入了洞外狂暴的風雨煉獄!

葬龍嶺深處,是名副其實的死亡之境。參天古木在狂風中如同鬼魅般張牙舞爪,虯結的藤蔓如同巨蟒垂落,嶙峋怪石在暴雨沖刷下溼滑如鏡。沒有路,只有青衫人那鬼魅般的身影在絕境中開闢著路徑。臻多寶咬緊牙關,憑藉著對趙泓刻骨的思念和一股源自心底最深處的狠勁,死死跟在後面。每一次滑倒,每一次被荊棘劃破皮膚,每一次右手傳來的劇痛,都讓他眼前發黑,但趙泓昏迷前那句“為了我”和那染血的身影,就如同黑暗中的燈塔,支撐著他一次次爬起,一次次向前!

“七葉鬼臼,生於背陰絕壁石縫……葉七片輪生,形如鬼爪,開暗紫色小花……”

“血竭,麒麟竭樹傷後樹脂凝結,色如凝血,藏於古木樹洞或石隙深處,辛辣刺鼻……”

青衫人的描述簡潔精準,臻多寶將這些特徵如同救命符咒般刻入骨髓。

當他們站在斷魂澗那宛如地獄巨顎般突兀懸空的鷹嘴巖上時,下方是萬仞之深、濃霧如沸湯般翻滾咆哮的絕壁深淵。狂風不是吹拂,而是如同無數雙冰冷巨手,瘋狂撕扯、拖拽著臻多寶的身體,密集如霰彈的雨水打得他臉頰生疼,眼球幾乎無法聚焦。強烈的眩暈感混合著失重的恐懼,幾乎要將他從這方寸立足之地徹底掀翻、吞噬。

“下去。我在上守。”青衫人的命令簡短、冰冷,不帶一絲情感,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鋒。

臻多寶的目光死死釘在那根在狂暴罡風中如同垂死毒蛇般瘋狂扭動、嘶鳴的繩索上,又不由自主地投向腳下那彷彿能吞噬光線與生命的深淵。徹骨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死亡恐懼瞬間攫住了他!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逃離! 但下一刻,趙泓毫無血色的、脆弱的面容、腰間那深可見骨、膿血隱隱滲出的恐怖傷口、以及他昏迷中因劇痛而無意識扭曲的眉頭,如同燒紅的烙鐵,猛地燙在他的心尖!那錐心刺骨的心痛,瞬間焚盡了所有的猶豫和畏縮!

“好!”他用幾乎凍僵的左手和因寒冷與用力而咯咯作響的牙齒,笨拙卻死命地將繩索在腰間纏繞、打結、勒緊,直至皮肉深陷!他最後看了一眼深淵,目光穿透濃得化不開的死亡之霧,試圖鎖定愛人所在的山洞方位。然後,他拼盡全力深吸一口混雜著雨水、血腥和泥土腥氣的空氣,閉上眼睛,將趙泓的容顏如同救贖的聖像般在腦海中清晰烙印,猛地轉身,義無反顧地面向死亡之谷,雙腳艱難地尋找著溼滑如塗油玻璃般的巖壁上那微乎其微的、幾乎不存在的著力點,開始一寸寸、一尺尺,如履薄冰般向下滑去!

天地彷彿化作了巨大的刑場! 狂風不再是風,而是裹挾著冰粒的實體刮刀,冰雨不再是雨,而是密集攢射的鋼針。溼滑的巖壁苔蘚叢生,無處可攀,每一次移動都伴隨著致命的打滑風險,全身的重量和下滑的衝力,僅靠那根隨時可能崩斷的繩索和他那隻幾乎廢掉的左手死死攥住來控制,每一次摩擦都帶起一溜火星! 每一次下滑,都無可避免地牽動右手斷骨處傳來的、如同被巨錘反覆砸擊骨髓般的、足以令人昏厥的劇痛!新鮮的鮮血從早已溼透、鬆散的包紮處不斷滲出,瞬間染紅了布條,旋即又被無情的雨水沖刷成刺目的淡紅。他牙關緊咬,死死咬著下唇,直至皮開肉綻,鮮血混著雨水順著嘴角流下也渾然不覺,腦中燃燒著只有一個念頭:找到它!救趙泓!

他強忍著眩暈和雨水的沖刷,瞪大布滿血絲的眼睛,如同瀕死的獵手,在這面死亡之牆上瘋狂搜尋。七片輪生的葉子……暗紫色的小花……視線被雨水和汗水徹底模糊,狂風幾乎掀翻他的眼瞼,手臂因持續的緊繃而痙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肺部的灼痛,絕望的冰冷海水開始從腳底蔓延至頭頂。

就在他左臂力竭顫抖、意識因劇痛和寒冷開始模糊渙散、幾乎要鬆手墜入深淵時,目光如同迴光返照般猛地被下方一道極其狹窄、深不見底的巖縫中,一簇在狂風中如鬼火般微弱卻頑強搖曳的暗紫色小花吸引!

“找到了!!!”他從撕裂的喉嚨裡迸發出一聲非人的嘶啞狂吼,爆發出生命最後的潛能,不顧一切地向那處蕩去!左手瞬間被粗糙如砂輪的繩索磨得皮開肉綻,深可見骨!他險之又險地盪到巖縫上方,雙腳如同釘子般死蹬住溼滑鬆動的岩石,整個身體懸空,僅靠腰間的繩索和那隻血肉模糊的左手維繫,伸出那隻白骨隱現、顫抖不止的左手,用盡畢生的力氣和精準,伸向那株維繫著愛人唯一生機的植物!

指尖終於、終於即將觸碰到葉片!

“轟隆——咔嚓!”腳下本就風化脆弱的岩石毫無徵兆地崩碎、塌陷!

臻多寶身體驟然失去支撐,猛墜!腰間的繩索瞬間繃直如弓弦,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勒緊!五臟六腑彷彿被巨力狠狠擠壓、移位!整個人失控地、重重地撞上嶙峋凸起的巖壁!“噗——!”一大口滾燙的鮮血混合著內臟碎片噴出!眼前金星亂迸,徹底陷入漆黑!**

更要命的是,那株近在咫尺的鬼臼,在劇烈的震動下,幾片關鍵的葉子和那朵象徵著藥效精華的暗紫色小花,如同斷線的珍珠,瞬間脫離主莖,向無底深淵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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