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寶風雲錄》第4章 古董玄機(2)

作者:俞杍兮·9個月前

“追!咳…咳咳…給我抓住他!”馮彪勉強睜開紅腫流淚的眼睛,只看到巷口一閃而過的背影和揚起的塵土,氣得暴跳如雷,對著手下嘶吼。然而辛辣粉末的刺激讓他連呼吸都困難,更別說立刻追擊了。

半個時辰後,汴京城東南角,毗鄰太學的清靜地段。周府那朱漆大門上銜環的獸首,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沉靜的光。門房恭敬地引著一個頭戴青巾、身穿素色直裰、面容清癯的中年人進了府。此人自稱姓莫,是替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海外藏家跑腿的。

花廳裡,光線柔和。周正廉穿著一身半舊的深青色直裰,端坐在主位。他年約五旬,面容清癯,雙頰微微凹陷,法令紋深刻,眉宇間鎖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憂悒和常年緊繃的疲憊。唯有當他的目光落在花梨木茶几上那隻敞開的錦盒時,那雙沉靜如古井的眸子裡,才驟然爆發出一種近乎燃燒的、純粹的光彩。那光彩如此熾熱,瞬間將他臉上的陰霾和暮氣都驅散了。

錦盒內襯著深紫色的天鵝絨,一隻青釉紙槌瓶靜靜地立在其中。雨過天青的釉色,彷彿將整個江南最澄澈的春水都凝在了瓶身。百圾碎的開片在柔光下流淌著溫潤的光澤。

周正廉的手在衣襟上反覆擦拭了幾下,才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誠地將瓶子捧了出來。指尖觸碰到那冰涼的釉面,他渾身微不可察地一震,發出一聲悠長的、滿足的嘆息。他微微閉目,彷彿在聆聽這瓷器跨越千年的低語。手指極其輕柔地撫過瓶身流暢的曲線,感受著釉下那細微如肌膚紋理的開片,每一個轉折,每一處弧度,都讓他沉醉。

“釉色純正,開片自然,紫口鐵足,官窯氣象…”他喃喃自語,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極品…真正的極品…想不到,有生之年…”

他反覆摩挲著,愛不釋手。瓶身在他掌中轉了一圈又一圈。當他的指尖再次滑過瓶腹中段某處極其隱蔽的區域時,那流連的動作似乎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快得如同錯覺。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一絲極其淡薄的困惑掠過眼底。

重量…似乎…有那麼一絲絲…難以言喻的異樣?不,或許是自己多日案牘勞形,心神恍惚?又或是這絕世珍品帶來的心神激盪,讓指尖的感知都變得不那麼確定?

他下意識地將瓶子湊近眼前,對著窗外投入的光線仔細端詳。釉層勻淨,開片紋理自然流暢,毫無拼接痕跡。指腹再次用力按壓那處感覺稍有不同的區域——堅硬、冰涼,與周圍渾然一體,毫無鬆動或空洞之感。

周正廉緩緩吐出一口氣,搖了搖頭,將那一閃而過的疑慮歸結為自己過於敏感和激動。他重新將瓶子放回錦盒,動作依舊輕柔,但眼中那份純粹的狂喜,終究蒙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極淡的陰影。他示意管家取來銀票,付清了那令人咋舌的款項。

花廳裡,周正廉對著官窯瓶如痴如醉。花廳外,高高的院牆對面,一座閒置酒樓的二層臨窗雅間,厚重的簾幕被悄悄掀開一道縫隙。一雙毫無溫度的眼睛,如同盤旋在腐肉上空的禿鷲,正透過縫隙,死死盯著周府緊閉的大門,以及周圍任何可疑的動靜。

周府側門的小巷深處,一個挑著餛飩擔子的小販,吆喝聲有氣無力,眼神卻如同鷹隼,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進出巷口的人影。更遠處,一個靠在牆角打盹的乞丐,破碗擺在身前,髒兮兮的手指卻無意識地在地上划著某種規律性的符號。

影閣的網,已然無聲地收緊。這清流御史的府邸,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多寶閣二樓那間永遠門窗緊閉的幽室,此刻只點了一盞孤燈。臻多寶背對著門,面朝窗外沉沉的暮色。窗欞的雕花在他深青色的袍子上投下扭曲的暗影。腳步聲在門外停下,三長兩短,極其輕微。

“進。”臻多寶的聲音低沉平穩。

門無聲地滑開一條縫,老錢閃身而入,又迅速將門掩上。他臉上慣常的平和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繃的凝重,額角還殘留著未曾擦淨的汗跡。他沒有廢話,徑直走到臻多寶身後半步處,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長途奔波的沙啞:“東家,‘青玉案’已安然入庫。”他用的是約定的暗語,指代那隻官窯瓶。

臻多寶負在背後的手,幾不可察地鬆了一下,指節間因長久用力而泛起的青白緩緩褪去。成了。那足以撼動巨石的致命一擊,已經送到了最合適、也最危險的人手中。他緩緩轉過身,昏黃的燈光照亮他半張臉,另一半隱在濃重的陰影裡。

“路上可有風?”他問,目光銳利如錐。

“有,”老錢的聲音更沉了,“金水門外,撞上了‘黃皮子’,還帶著兩條‘狗’。劉駝子機靈,潑了把‘五香粉’,趁亂脫了鉤。”他言簡意賅,將碼頭那驚險一幕帶過,但眼中殘留的心悸說明了一切。馮彪那夥人,是影閣最兇狠的鬣狗。

臻多寶眼中寒光一閃。馮彪…這條嗅覺靈敏的惡犬出現,絕非偶然。他沉默片刻,只道:“尾巴掃乾淨。”

“東家放心,劉駝子懂規矩,已經‘出城探親’了。那莫先生,本就是‘鏡花水月’,影閣查不到根腳。”老錢答道,語氣肯定。

一絲微不可見的鬆弛感掠過臻多寶的眉宇。然而,這鬆弛感還未及擴散,就被更深的冷意凍結。老錢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沉重:

“還有一事,剛得的‘雀兒’信。”他飛快地瞥了一眼緊閉的房門,才繼續道,“影閣…動了。不是尋常的盯梢,是‘掘地’的架勢。他們在查…查‘近兩個月內,汴京城所有經手過宋代官窯瓷器的人’。不分大小,不論真贗,只要是‘官’字頭的窯口…一個不漏。”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冰冷的鐵釘,狠狠砸進幽室凝滯的空氣裡。

“宋代官窯…”臻多寶輕聲重複著這四個字,聲音平淡無波,彷彿在談論一件與己無關的古董。但老錢清晰地看到,東家負在背後的那隻手,指關節在瞬間捏緊,發出輕微的“咔”的一聲脆響,指甲深深陷進了掌心。

昏黃的燈光劇烈地跳躍了一下,將臻多寶的身影猛地拉長,扭曲地投射在牆壁上,像一頭被突然驚動、蓄勢待發的兇獸。

幽室裡死一般的寂靜。窗外,汴京城的萬家燈火次第亮起,一片太平盛世的浮華暖色。而在這方寸斗室之內,只有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以及那無聲瀰漫、足以將人溺斃的凜冽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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