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寶風雲錄》第11章 番外:袍澤之系(2)

作者:俞杍兮·10個月前

五石散!

這名字像一道裹挾著地獄寒風的驚雷,在趙泓的腦海中炸響。這是宮廷秘傳的虎狼之藥!傳聞其霸道無比,能令人亢奮如狂,不知疲倦,思維如電光火石般迅捷。然而代價,是燃燒精血,蝕骨銷髓!服用此物者,初時神采飛揚,精力充沛,如同迴光返照,但很快便形銷骨立,臟腑枯竭,最終在極致的痛苦中油盡燈枯,死狀悽慘!

趙泓的目光猛地從那個冰冷的小瓶上抬起,如同兩柄淬了血的利劍,死死釘在臻多寶臉上!

難怪!難怪他能在無數個不眠的深夜,獨自面對堆積如山的卷宗,推演那步步殺機的棋局!難怪他那雙眼睛深處,永遠燃燒著一種近乎非人的、不顧一切的火焰!難怪他的臉色永遠蒼白如紙,咳嗽聲越來越撕心裂肺,身體瘦削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原來那夜夜不熄的燭火下,那冷靜到可怕的謀劃背後,是靠著這燃燒性命的劇毒在支撐!他在用自己的殘命為薪柴,點燃這照亮深淵的微光!

臻多寶也看到了滾落的瓷瓶。他臉上瞬間掠過一絲極其罕見的、幾乎可以稱之為狼狽的慌亂。他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撿回那瓶子,彷彿那是什麼見不得光的恥辱印記。然而,這個細微的動作卻徹底引爆了他強行壓抑的傷勢。

“咳咳……咳……嘔——!”

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猛地爆發出來,遠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徹底!他再也無法支撐身體,整個人蜷縮下去,右手死死捂住嘴,指縫間瞬間溢位刺目的鮮紅!鮮血如同失控的泉湧,從他指縫中不斷滲出,滴滴答答地落在他素白的前襟上,也濺落在趙泓身下那片尚未乾涸的血泊裡,迅速融為一片更深的暗紅。每一次劇烈的咳嗆都讓他瘦削的肩膀劇烈地抽搐,彷彿要將整個肺腑都咳碎吐出來。

“多寶!”趙泓肝膽俱裂,肋下的劇痛早已被拋到九霄雲外。他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竟猛地撐起上半身,伸出那隻未受傷的手臂,一把抓住臻多寶劇烈顫抖的肩膀,將他幾乎癱軟的身體用力扳向自己!

藉著搖曳的燭光,他看清了臻多寶指縫間不斷湧出的、那抹刺眼到令人心碎的猩紅!也看清了臻多寶眼中那被劇痛和虛弱徹底撕開的、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絲終於無法隱藏的灰敗。

“你……” 趙泓的聲音卡在喉嚨裡,粗糲得如同砂紙摩擦。他抓著臻多寶肩膀的手,骨節捏得咯咯作響,巨大的力量之下,卻帶著一種難以抑制的顫抖。他看著眼前這張被血汙和汗水弄得狼藉不堪的臉,看著那雙因劇痛而失焦、卻依舊倔強地試圖凝聚光芒的眼睛。

一瞬間,無數畫面在趙泓腦海中瘋狂閃回:密室裡徹夜搖曳的燭光下,臻多寶伏案推演時那單薄如紙的背影;每一次咳嗽時他強行壓抑、微微顫抖的肩膀;他遞來那枚保命蠟丸時,平靜眼神下深藏的託付與訣別;還有那件披在他肩上、此刻正被兩人鮮血浸透的玄色外袍……

原來,這病骨支離的謀士,早已將自己的性命,視作了這盤驚天棋局上最決絕、最慘烈的一枚棄子!他在用殘存的每一息,每一滴血,為那個渺茫的“天亮”,鋪就一條可能通向地獄的血路!

“混賬!”一聲暴吼猛地從趙泓喉嚨深處炸出,帶著血沫的腥氣,更帶著一種被徹底點燃的、焚心蝕骨的痛楚和狂怒!他抓住臻多寶肩膀的手猛地收緊,力量之大,幾乎要將那瘦骨捏碎!這聲怒吼並非指責,而是靈魂被真相撕裂時發出的悲鳴!

然而,這雷霆般的怒喝只持續了一瞬。趙泓看著臻多寶因劇痛和窒息而微微渙散、卻又帶著一絲近乎解脫的平靜眼神,那焚天的怒火如同被冰水澆透,瞬間化為深不見底的悲慟和一種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無力感。他抓住臻多寶的手,力道緩緩地、一點點地鬆開,最終只是虛虛地搭在那瘦削的肩上,彷彿怕一用力,這具早已千瘡百孔的身體就會徹底碎裂。

“……值嗎?” 趙泓的聲音低了下去,粗糲沙啞,如同砂礫在石上摩擦,每一個字都重逾千斤,帶著血的味道,“為了……那個位置上的……為了這爛透了的臨安?” 他的目光死死鎖住臻多寶的眼睛,試圖從那片深潭中找到答案,或是……一絲動搖。

臻多寶的咳嗆終於稍稍平息,只剩下破碎的喘息。他倚著趙泓的手臂,艱難地抬起頭。臉上血汙狼藉,嘴角還掛著一縷刺目的鮮紅,襯得臉色更加慘白如鬼。他扯動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笑,卻只牽動了痛楚,引發一陣低微的抽氣。他抬起那隻未被血染透的左手,極其緩慢地、卻異常堅定地,指向石案上那攤開的、染著他自己咳出鮮血的卷宗。

卷宗最上方,是“驚雷”二字。墨跡被咳出的鮮血濺上,如同雪地裡綻開的紅梅,淒厲又決絕。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著,點在那片被血染紅的字跡上。沒有解釋,沒有辯白,只有這一個動作,一個指向。

趙泓順著那顫抖的手指望去,目光落在那片猩紅之上。那兩個字,那抹血,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值不值?這個問題本身,在臻多寶以血為墨的答案面前,顯得如此蒼白而可笑。

密室裡陷入了死寂。只有兩人粗重而破碎的喘息聲交織在一起,如同瀕死野獸的哀鳴。燭火在凝固的血腥氣中不安地跳動著,將兩人緊緊依偎的身影長長地投在冰冷的石壁上,那影子扭曲、晃動,彷彿隨時會被無邊的黑暗吞噬。

趙泓的目光在那片血紅的“驚雷”上停留了許久,彷彿要將那兩個字、那抹血色刻入靈魂深處。然後,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挪動身體,用那隻未受傷的手臂,再次環住臻多寶瘦削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將他更穩地支撐住,讓他能靠在自己同樣傷痕累累卻依舊寬闊的胸膛上。

臻多寶的身體冰冷得嚇人,隔著薄薄的染血衣衫,趙泓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嶙峋的骨感和微弱的心跳。他低下頭,下頜抵著臻多寶汗溼冰冷的發頂,聲音低沉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堅定:

“那就……一起。”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膛深處碾磨出來,帶著血的腥氣和鐵的硬度,“看到底……是誰先撐不住!”

臻多寶靠在他胸前,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那一直緊繃如弦的脊背,似乎在這一刻,極其細微地放鬆了一絲。他沒有說話,只是閉了閉眼,沾著血的長睫如同垂死的蝶翼般顫動了一下。他那隻點過卷宗、染著兩人鮮血的手,無力地垂落下來,卻輕輕地、輕輕地搭在了趙泓按在他肩頭的那隻粗糙的大手上。

冰冷與滾燙,骨節分明與佈滿厚繭,兩種截然不同的觸感緊緊交疊在一起。

燭淚無聲地滾落,堆積在燈盞邊緣,如同凝固的血淚。密室唯一的矮窗外,濃稠如墨的夜色依舊沉沉地壓著整座臨安城,透不進一絲星光。但在這方被死亡和血腥浸透的狹小空間裡,在搖曳的、隨時可能熄滅的燭光下,兩個渾身浴血、如同從地獄爬回的男人,就這樣以一種近乎殉道般的姿態,相互支撐著,用殘軀為柱,以熱血為薪,沉默地等待著那必將撕裂這無盡長夜的……第一道驚雷。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