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寶風雲錄》第14章 番外:雪夜問墨(1)

作者:俞杍兮·9個月前

汴京的初雪,來得悄無聲息,卻又鋪天蓋地。

細密的雪籽先是敲打了半夜窗欞,待到天明時,已轉作鵝毛般的雪片,將皇城內外覆上一層鬆軟靜謐的白。皇家書局院中的那幾株老松,也被壓彎了枝椏,偶爾不堪重負地輕顫一下,抖落一團雪霧。

書局庫房內,蠹蟲的氣息似乎也被這嚴寒凍凝了幾分,唯有樟木與陳舊紙墨混合的沉厚味道,依舊瀰漫在每一個角落。臻多寶坐在炭盆邊,手裡捧著一卷《地理志》,目光卻並未落在書頁上。

窗外的雪光映得室內一片慘白亮堂,反而讓角落的陰影顯得更加深邃。他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腕骨處似乎還殘留著些許痠軟——那是連日來緊張摹寫、心力交瘁的後遺症,亦或是……那夜被人牢牢握住,灌注了不容置疑的力量與溫度的記憶,過於深刻。

那夜之後,很多事情發生了改變。

他的手稿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雖未立刻激起滔天巨浪,卻已在潭底引發了洶湧的暗流。清流文臣們的激辯從私下的密室蔓延到了朝堂之上,雖未明指臻氏,但“翻案”、“清查”等字眼已如野火般在有心人之間傳遞。隨之而來的,是影閣愈發瘋狂的反撲,縱火書局,追殺清查,步步驚心。

而趙泓……

臻多寶的指尖微微收緊。那夜他肩胛洇出的血色,似乎還在眼前揮之不去。之後幾次短暫的見面,也多是在商討對策、傳遞訊息的緊張氛圍中度過。那人依舊沉穩,指揮若定,彷彿肩上那猙獰的傷口不過蚊蚋叮咬,但臻多寶不止一次瞥見他下意識微蹙的眉頭,以及動作間那幾乎難以察覺的凝滯。

“逞強……”臻多寶低聲自語,如同那夜一般,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氣惱,更多的卻是沉甸甸的憂慮。炭盆裡的火噼啪一聲,爆起一點火星。

就在這時,庫房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不同於風雪聲的響動。並非書局內慣常行走的官吏或小吏的腳步聲,那腳步更穩,更輕,踏在積雪上,幾乎是悄無聲息的,卻帶著一種明確的、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臻多寶脊背瞬間繃緊,倏然抬頭,警惕地望向那扇沉重的木門。

門被推開一道縫隙,裹挾著凜冽寒風與幾片雪花闖入的,是一個披著玄色大氅的高大身影。來人反手合上門,將漫天風雪隔絕在外,這才摘下兜帽,露出那張稜角分明、此刻被凍得微有些發青的臉龐。

是趙泓。

他肩頭落了一層未化的雪,睫羽上也沾著細小的冰晶,氣息帶著室外的寒涼,卻吹散了庫房內凝滯沉悶的空氣。

“王爺?”臻多寶放下書卷,站起身,眼中是掩不住的驚訝,“您怎麼來了?”今日並非約定見面之日,且風雪如此之大。

趙泓的目光在室內迅速掃過,確認唯有臻多寶一人後,神色稍緩。他抬手拍落肩上的積雪,聲音因寒冷而比平日更顯低沉:“路過書局,想起一樁舊檔或許與此案有關,便過來看看。順道……”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臻多寶身上,“看看你。”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極自然,彷彿只是隨口一提,卻讓臻多寶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我能有什麼事。”臻多寶移開視線,去一旁取了溫著的茶壺,倒了一杯熱茶遞過去,“風雪甚大,王爺傷勢未愈,實不該……”

話未說完,趙泓已走近接過茶盞。指尖不可避免地相觸,臻多寶感到對方的手指冰涼刺骨,顯然是在風雪中行了不短的路。

“一點小傷,早無大礙。”趙泓不以為意,飲了口熱茶,暖意似乎驅散了他眉宇間的些許寒色。他的目光掠過臻多寶方才放下的書卷,“在看什麼?”

“隨便翻翻,《地理志》罷了。”臻多寶道,“王爺方才說,想起何種舊檔?”

趙泓放下茶盞,走向一排高大的書架:“大約是元佑七年的漕運紀要,我記得存放在這邊。”他一邊說,一邊熟練地抽出一冊卷宗,翻看起來,似乎果真為此而來。

臻多寶心中疑慮稍減,或許真是自己多想了。他重新坐回炭盆邊,看著趙泓立於書架前的背影。玄色大氅襯得他肩背寬闊,即便帶著傷,依舊站得如松柏般筆挺。

庫房內一時只剩下書頁翻動的沙沙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風雪嗚咽。炭火溫暖,茶香嫋嫋,一種奇異的、近乎安寧的氛圍在兩人之間流淌,與外界的嚴寒和暗流洶湧形成了鮮明對比。

然而這份安寧並未持續太久。

趙泓合上卷宗,放回原處,轉身走向臻多寶。他的步伐很穩,但走近時,臻多寶還是敏銳地注意到,他的臉色似乎比剛進來時更白了一些,唇色也淡了幾分。

“王爺?”臻多寶再次起身,“是否不適?可是傷口……”

“無妨。”趙泓打斷他,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勉強。他在臻多寶方才坐的位置旁邊停下,伸手似乎想去烤火,然而手臂抬起一半,動作卻猛地一滯,眉頭緊緊蹙起,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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