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寶風雲錄》第9章 血池鏡影(1)

作者:俞杍兮·9個月前

石階如一條蜿蜒的長蛇,曲曲折折地延伸到地下深處,彷彿沒有盡頭。每走一步,空氣似乎都變得更加寒冷,寒意像沉重的鉛塊一樣壓在身上,讓人喘不過氣來。

引路的僕人手持一盞昏黃的燈籠,微弱的光線在黑暗中搖曳,彷彿隨時都可能被黑暗吞噬。在那搖曳的光暈邊緣,濃重得化不開的藥味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如同一股無形的暗流,悄無聲息地瀰漫上來。這股氣味鑽進鼻腔,深入肺腑,讓人感到一陣噁心和不適。

臻緊跟在趙泓身後,兩人之間的距離只有一步之遙。他的腳步有些虛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樣,沒有多少力氣。他的僧袍雖然寬大,但卻無法掩蓋住他微微顫抖的身體。體內的陰寒毒素此刻正像無數細小的冰針一樣,隨著血液的流動,無情地刺入骨髓深處,帶來一陣緊似一陣的蝕骨寒意和鈍痛。

額角的汗水如細密的雨絲般滲出,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滑落,滴落在石階上,瞬間便被黑暗吞沒,彷彿它們從來沒有存在過。他的嘴唇毫無血色,微微顫抖著,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呻吟。

他需要前方那方傳說中的藥池,需要那據說能剝皮蝕骨、以痛楚換生機的藥湯。然而,一種源自本能的不安,卻隨著他們在地下越走越深,而愈發強烈地攥緊了他的心臟。

終於,眼前豁然開朗,是一間極為空曠的石室。石室穹頂高闊,隱沒在黑暗中,唯有四壁嵌著數盞長明燈,燈焰竟是詭異的幽藍色,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如同幽冥鬼域。石室中央,便是那方巨大的白石藥浴池。池水呈暗赭色,粘稠得如同陳血,此刻正“咕嘟咕嘟”地冒著大小不一的氣泡,每一個氣泡破裂,都釋放出更濃烈的苦澀與腥氣,彷彿池底熬煮著不可名狀的之物。

然而,最引人注目,也最讓臻心悸的,是池子周圍按八卦方位矗立的八面青銅古鏡。鏡身高達丈餘,斑駁陸離,刻滿了繁複的雲雷饕餮紋路,充滿了上古的神秘與威嚴。鏡面卻光潔異常,幽藍的燈火映照下,將翻滾的藥池蒸汽、扭曲的光影,以及踏入此間的生靈,都清晰地、卻又帶著某種詭異變形地納入其中。宋時司天監的秘傳風水佈局,本為鎮邪聚氣,在此地卻瀰漫著一股說不出的邪門。

趙泓在池邊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厚重的水汽在他身後繚繞,使得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不清。他今日穿著一襲玄色窄袖勁裝,更襯得身形挺拔,但在此刻幽光之下,那挺拔中也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孤峭與壓抑。他的目光落在臻蒼白如紙的臉上,那雙平日裡或戲謔不羈、或深沉如海的眼眸,此刻沉靜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但臻敏銳地察覺到,那井底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湧,是擔憂?是決絕?還是一種他看不分明、卻令靈魂戰慄的執念?

“便是這裡了。”趙泓開口,聲音低沉,在這空曠石室中激起輕微迴響,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藥力霸道,過程會極痛苦,宛如刮骨洗髓。但這是目前唯一能逼出你體內‘寒冥掌’毒性的法子。”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沉默的銅鏡,眼神微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無論如何,必須撐住。”

臻點了點頭,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乾澀的喉嚨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深吸一口氣,那混雜著濃烈藥味和隱約腥氣的空氣嗆入肺中,引得他一陣壓抑的低咳,胸腹間氣血翻湧,痛楚更甚。他不再猶豫,也無路可退,抬腳,邁入池中。

暗赭色的藥湯瞬間包裹上來,溫度高得驚人,彷彿滾燙的岩漿,穿透薄薄的僧衣,直灼肌膚。然而,與這外在的灼熱截然相反,一股更深的寒意卻彷彿被藥力激發,從四肢百骸的骨髓裡鑽出,與那股熱毒在他體內瘋狂交鋒、撕扯。冰火兩重天的極致酷刑,讓他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牙關格格作響,額上剛滲出的冷汗瞬間被蒸騰的熱氣烘乾。他閉上眼,竭力收斂心神,試圖以殘存的意志對抗這非人的折磨。

就在他心神搖曳之際,突然間,他的目光被正對面坎位的一面銅鏡吸引住了。那面銅鏡靜靜地懸掛在那裡,鏡面光滑如絲,在幽藍的燈火映照下,泛著一層淡淡的冷光。

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鏡面上,只見池水在鏡中翻滾著,熱氣騰騰,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水中攪動。然而,當他定睛細看時,卻驚得差點叫出聲來——在那模糊的水汽中,他竟然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他踉蹌地站在池中,身影顯得有些搖晃,彷彿隨時都會跌倒。可是,那映象中的他,卻與現實中的他完全不同!

水汽的扭曲讓鏡中的他看起來有些模糊,但他還是能清楚地看到,那根本就不是一個活人應有的模樣!鏡中的他,已經是一具高度腐爛的屍身!

原本素淨的僧衣此刻變得破爛不堪,溼漉漉地掛在那露出森森白骨的軀體上,彷彿被水浸泡了很久。他的臉頰乾癟凹陷,毫無血色,皮膚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色澤,讓人看了不寒而慄。而他的眼窩處,更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正空洞地、卻又似帶著無盡哀怨地“望”著現實中的他。

更讓臻頭皮炸裂、血液幾乎凝固的是,在這具腐爛的“他”身後,另一具同樣腐朽不堪、穿著殘破玄色衣袍的屍身,正伸出森森白骨的手臂,以一種極其詭異又無比親密的姿態,從後方緊緊擁抱著“他”!

那擁抱,充滿了跨越生死的禁錮與絕望。

臻的呼吸突然間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冰冷的手給緊緊捏住了一樣,戛然而止。他的心臟也像是被這隻手給死死攥住了一般,瞬間停止了跳動。一陣巨大的驚恐如洶湧澎湃的潮水般鋪天蓋地地向他席捲而來,將他徹底淹沒。

這是幻覺嗎?還是說這是因為體內的毒素侵蝕了他的心神,從而讓他產生了這種荒誕的妄念?臻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他的臉色變得慘白如紙,額頭上冷汗涔涔。

他毫不猶豫地猛地扭過頭去,目光急切而慌亂地投向身旁的趙泓。趙泓此刻正靜靜地凝望著那翻湧不息的池水,他的側臉線條緊繃,宛如石刻一般,沒有絲毫的表情波動。幽藍的光芒映照在他的臉上,勾勒出他那硬朗的下頜,使得他整個人看起來都顯得有些冷峻。

趙泓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緒之中,對周圍的一切都渾然不覺,更別提注意到那鏡子裡的異象了。臻的心中愈發慌亂,難道真的是自己毒氣攻心,所以才會看到這些根本不存在的景象嗎?

他不甘心就這樣被恐懼所吞噬,於是他拼命地掙扎著,想要擺脫這種可怕的感覺。他的視線開始惶惑地掃過其他方位的銅鏡,希望能從這些鏡子中找到一些蛛絲馬跡,證明自己看到的並不是幻覺。

離位、兌位、坤位、震位……一面,兩面,三面……八面銅鏡,無論方位如何變換,每一面光滑的鏡面之中,都毫無例外地、清晰地映照出同樣的恐怖景象:兩具相依相偎、腐爛不堪的屍身,在這藥氣氤氳、血色般的池水中,永恆定格,無聲訴說著某種不祥的終結。

那不是妄念!是預言?是此地的邪祟作怪?還是……他們命定的終局?

無邊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比池水的滾燙和體內的冰毒更加刺骨千百倍。他張了張嘴,想對趙泓呼喊,想指出這令人毛骨悚然的映象,卻發現自己如同被夢魘住,連一絲微弱的氣音都無法擠出喉嚨。巨大的驚駭攫住了他,靈魂都在顫慄,甚至暫時壓過了身體正在承受的極致痛苦。

趙泓終於察覺到了他異常的僵硬和那幾乎要溢位眼眶的恐懼目光。他順著臻劇烈顫抖的視線看向那些銅鏡,眉頭倏然緊蹙,目光銳利如刀,在八面鏡子上飛速掃過,但很快,那蹙起的眉頭又緩緩舒展開,眼神深處那抹翻湧的暗流似乎反而平靜下來,沉澱為一種更深沉、更復雜的東西。他轉回頭,重新看向臻,嘴角竟勾起一絲極淡、極詭異、近乎悲涼的弧度。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