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寶風雲錄》第12章 情障噬心(1)

作者:俞杍兮·9個月前

靈隱寺的鐘聲穿過暮色,悠遠而沉重,每一聲都像是直接敲在趙泓的心頭。夕陽的餘暉透過古木參天的枝葉,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恍若佛經中所言的婆娑世界,虛實難辨。

他扶著斑駁的石牆,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另一隻手死死按住胸口,那裡正湧動著一股不屬於他自己的生命力。汗水沿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線滑落,滴在青苔斑斑的石板上,瞬間被吸收,了無痕跡。

臻多寶跟在兩步之後,平日裡含笑的嘴角緊抿,額角滲出細密汗珠。他較趙泓更為不堪,幾乎直不起腰,只得半倚著一棵古松喘息。那古松枝幹虯結,據說已有千年樹齡,見證了無數香客的祈願與絕望。

“還有…百餘步…”趙泓回頭,聲音嘶啞,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他看見臻多寶蒼白的臉,心頭莫名一揪,那日夜半在破廟初遇,這人即便身負劍傷,眉眼間也還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調調,何曾如此虛弱過?

臻多寶勉強扯出一個笑,話都說不連貫,卻還要貧嘴:“世子爺…倒是…數得清楚…看來…這蠱蟲…還沒啃光…你的腦子…”

話音未落,一股更劇烈的絞痛同時席捲二人。趙泓悶哼一聲,單膝跪地,眼前陣陣發黑。臻多寶則直接滑坐在地,背靠著松樹粗壯的樹幹,身體無法自控地顫抖。松針簌簌落下,沾了他一身,他卻連抬手拂去的力氣都沒有。

寺門近在眼前,朱漆銅環在暮色中泛著冷光,卻如隔天塹。

幾個僧人發現異常,快步趕來。趙泓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亮出靖北王府的身份玉牌,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靜室…不許…旁人打擾…”

他被攙扶起來時,下意識回頭去找臻多寶,見他也被兩名僧人架起,才略微心安。一種奇異的牽連感在他血脈中搏動,彷彿有一根無形的線,將他與那油嘴滑舌的藥師緊緊捆在一起,同痛同苦。這感覺陌生而令人不安,卻又在絕境中帶來一絲莫名的慰藉。

靜室的門甫一關上,世界便只剩下彼此粗重的呼吸和壓抑不住的痛楚呻吟。室內陳設簡單,一榻,一幾,兩個蒲團,牆上掛著一幅達摩面壁圖,香案上青煙嫋嫋,散發著寧神的檀香,卻絲毫無法緩解二人身上的痛苦。

“脫…脫衣服。”臻多寶蜷縮在蒲團上,汗溼的頭髮黏在額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手指顫抖地指向自己的胸膛,又指向趙泓:“看…身上…蠱蟲…在寫字…”

趙泓一愣,眼底閃過一絲厲色。都這般時候了,這人還想搞什麼鬼?但他隨即注意到臻多寶眼神中的驚駭不似作偽,那是一種見到超乎理解之物時的本能恐懼。

寫字?趙泓心下駭然,卻也依言迅速扯開自己的玄色錦衣。燭光下,他精壯的胸膛上,皮膚之下竟真有數條細微的凸起在緩緩遊走,如同無形的筆尖蘸著血肉,勾勒出扭曲的痕跡。那景象詭異莫名,饒是趙泓心志堅韌,胃裡也一陣翻騰。他能感覺到那些“筆觸”在皮下游走的麻癢與刺痛,混合著蠱毒本身的灼燒感,形成一種難以言喻的折磨。

他抬頭看向臻多寶,後者也已褪去上衣。比起趙泓古銅色的皮膚,臻多寶的身軀顯得白皙清瘦,但並非文弱,肌理線條流暢,顯然是常年行走江湖所致。但此刻,那白皙的皮膚上,同樣有東西在蠕動、書寫,形成一片片赤紅色的紋路,在燭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啊!”臻多寶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盯著趙泓的胸口,瞳孔驟縮,“它…它們…在寫《藥王經》…我這邊…是《毒樞篇》…”

《藥王經》與《毒樞篇》,相傳為藥王祖師留下的相輔相成亦相剋的兩部秘典,一者主生,一者主死,一者濟世,一者殺伐,合則雙璧,分則兩傷,早已失傳百年。此刻,竟以這種恐怖的方式,重現於二人皮肉之上。這是機緣,還是更深的詛咒?

“拼…拼起來…”臻多寶掙扎著向趙泓靠近,每動一下都牽扯著蝕骨的痛楚,額上青筋暴起,“經文…合一…才是…解方…”

趙泓立刻會意。兩人強忍非人的折磨,挪動身體,在靜室中央相對而坐,藉著搖曳的燭光,艱難地辨認著彼此身上仍在不斷浮現、變化的血色紋路。達摩祖師深邃的目光自畫中俯視著他們,彷彿在審視這離奇的因緣。

“心…脈…逆…衝…關…”趙泓盯著臻多寶胸口逐漸成形的字跡,低聲念出。他發現自己身上的對應部位,正顯現出“元…府…納…毒…池”幾字。字跡古樸艱深,夾雜著大量早已失傳的醫藥術語與經絡名稱。

臻多寶眼神一亮,那是藥師見到一線生機時的專注與狂熱,暫時壓過了痛苦:“以彼之心脈逆衝之力,導毒入己身元府為池…我明白了!世子,你這‘殺心蠱’至陰至毒,源於西域魔教,專蝕人心智,催發殺念;而我體內的‘藥師蠱’乃師門傳承,雖為守護,卻至陽至剛,兩相排斥,水火難容,才催發這等苦楚。若想活命,唯有…唯有…”

他說到此處,話音戛然而止,臉上血色褪盡,眼神中透出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惶和…一絲難以啟齒的羞窘。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趙泓的嘴唇。

趙泓的唇形薄而鋒利,本是極顯冷峻寡情的,此刻因中毒而泛著不正常的青黑紫色,微微腫脹,卻因沾染了汗水和緊咬出的血珠,在昏黃燭光下,竟有種詭異而脆弱的誘惑力,如同暗夜中沾染了露水的毒莓。

“唯有什麼?”趙泓催問,他感到自己心臟跳得快要炸開,皮膚下的蠱蟲活動得越發劇烈,彷彿下一秒就要破體而出。臻多寶的遲疑讓他心生不祥預感。

臻多寶猛地閉上眼,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從齒縫間擠出那幾個石破天驚的字:

“以吻…渡藥…換血…”

靜室裡死一般的寂靜。連窗外偶爾響起的蟲鳴都消失了,只有燭芯噼啪作響,映照著兩張同樣震驚而無措的臉。檀香的氣息似乎也變得粘稠起來,纏繞在兩人之間。

趙泓先是愕然,隨即一股被羞辱的怒火直衝頭頂。這登徒子!死到臨頭,還敢戲弄於他!他乃天潢貴胄,靖北王世子,自幼習的是禮義廉恥,行的是規矩方圓,何曾受過此等褻瀆!縱然江湖兒女不拘小節,但這“以吻渡藥”…成何體統!

他猛地抬手欲要發作,卻因蠱毒攻心,手臂僵在半空,劇烈顫抖,只剩下冰冷的目光如刀鋒般射向臻多寶,恨不能將對方千刀萬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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