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寶風雲錄》第5章 驗毒溯蹤(2)

作者:俞杍兮·10個月前

能配製出如此複雜、精準、隱蔽且能成功帶入宮中、在御宴之上使用的毒藥,其配製者絕非等閒之輩,必須具備極其嚴苛的條件:

第一,必須精通藥理,尤其深諳各類毒物(包括植物毒、動物毒)的性味、歸經、毒性強弱、相互作用乃至配伍禁忌,非普通醫官或民間鈴醫所能為。此人很可能擁有深厚的醫學背景,或供職於太醫院、尚藥局等宮廷醫療機構,或是與這些機構關係密切、能得到內部秘方和資源的特殊人物。亦或是,常年與番邦藥材打交道的、見識廣博的大藥商。

第二,必須有穩定、可靠且隱蔽的渠道,能夠獲取到嶺南特定的、新鮮的或經過特殊處理能長期儲存的蛇毒,以及製作牽機藥所需的原料。嶺南路途遙遠,山川險阻,毒物雖非絕對禁運,但大量、持續、有針對性地獲取特定劇毒之物,絕非易事,需要特殊的人脈和門路。嫌疑極大可能指向那些與嶺南地區有密切藥材貿易往來、或本身籍貫、勢力範圍就在嶺南的官員、御醫、皇商乃至番商。

第三,需要有安全、隱蔽、且具備一定裝置條件的配製場所。在皇宮大內配製如此劇毒,風險極高,容易留下痕跡和目擊者,可能性相對較小。更大的可能,是在宮外某處不為人知的秘密據點配製完成,然後透過極其精巧、難以察覺的方式,混過層層檢查,帶入宴會現場。

範圍,透過這番縝密的藥理推演與犯罪心理側寫,被大大地縮小了,目標變得清晰起來。臻多寶的目光變得如同鷹隼般銳利,他在這張寫滿了關鍵推斷的宣紙上,用硃筆重重地圈出了幾個核心詞:“精通藥理,尤擅毒物”、“穩定的嶺南毒源渠道”、“御醫/藥官/番商背景”。

當夜,三更梆子聲敲過不久,皇城司地上檔案庫區域,萬籟俱寂。巨大的樟木書架如同沉默的史前巨獸,在昏暗的、僅由幾盞長明燈提供的微弱光線下,投下幢幢黑影,空氣中瀰漫著陳年墨香與紙張特有的黴舊氣息。只有極遠處,更夫巡夜那規律而單調的梆子聲,如同心跳般,隱約可聞。

一道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潛入了這片知識的迷宮。趙泓穿著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雙在黑暗中依舊閃爍著銳利寒光的眼睛。他的臉色在蒙面巾下顯得愈發蒼白,體內那混合毒素帶來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隱痛,時刻啃噬著他的意志,也提醒著他時間的寶貴與局勢的危急。但他眼神中的堅定未曾動搖半分,動作依舊保持著獵豹般的敏捷與精準。根據白日里與臻多寶約定的暗號與圖示,他精準地找到了位於丙字區第七排書架後的那處隱秘機關——一個看似與其他雕花木榫無異的捲雲紋飾。他屏住呼吸,按照“左三、右三、按壓”的特定順序,極輕極緩地操作。

“咔噠。”一聲輕微到幾乎難以察覺的機括響動,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緊接著,沉重的書架發出極其低沉的摩擦聲,緩緩向一側滑開,露出了後面向下延伸的、被微弱燈火照亮的石階。正是通往那座地下秘密實驗室的唯一通道。

趙泓沒有絲毫猶豫,身形一閃,便已沒入通道之中。身後的書架在他進入後,又無聲無息地滑回原位,嚴絲合縫,彷彿從未移動過。

地下石室內,臻多寶早已等候多時。他面前的寬大書案上,除了之前的實驗記錄和推演結論,此刻又鋪開了一張巨大的、由皇城司內部繪製的、標註極為詳盡的汴京城及周邊輿圖。旁邊,則堆放著好幾摞厚厚的、顏色深淺不一的卷宗冊頁,它們散發出的歷史塵埃氣息,與室內現代的驗毒工具形成了奇特的對比。

“情況如何?”趙泓扯下蒙面巾,壓低聲音急切問道,目光迅速掃過案上那明顯增多的卷宗。

“初步判定,毒藥基底為牽機藥,混合了至少一種嶺南特有的混合型蛇毒,配製者需是精通藥理的行家,並且擁有獲取嶺南毒物的穩定渠道。”臻多寶言簡意賅,將那張寫有硃筆圈注的推演結論紙直接遞給趙泓,語氣凝重,“這是篩選嫌疑人必須滿足的核心條件。”

趙泓接過紙張,就著明亮的燈光快速瀏覽,眼中瞬間爆出一抹冰冷的寒光:“與我這段時間追查軍械案時,某些零散的線索隱約吻合。軍械流失的鏈條中,也有蛛絲馬跡指向那些與嶺南有密切商貿往來的番商團夥,以及……太醫院內某些與外界交往過密、手眼通天的的人物。” 他體內的毒素似乎因情緒的波動而隱隱作痛,讓他不自覺地蹙緊了眉頭。

“事不宜遲,必須立刻開始篩查。”臻多寶不再贅言,直接指向那幾摞如同小山般的卷宗,“左邊這一摞,是皇城司密檔中,近三年來所有與皇長子趙元佐府上有過明文記錄或暗線彙報的密切往來人員名單,包括宗室、官員、僧道、商賈、乃至一些身份特殊的清客,附有詳細的背景檔案、近期動向及財力變化評估。中間這一摞,是太醫院、尚藥局乃至惠民局所有在職、致仕或有名望的御醫、藥官、方士的完整履歷,包括其籍貫、師承、擅長科目、人際關係網路、以及是否有過非議朝政或與宗室過往從密的記錄。右邊這些,則是近年來有案可查的在京主要番商,尤其是那些重點經營藥材、珠寶、香料等貴重物品,且與嶺南、西南甚至海外有毒物產地地區有貿易往來者的背景深入調查,包括其資金流向、主要交易物件及與朝廷官員的交往情況。”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決絕。沒有任何多餘的交流,他們立刻如同最精密的機械般,投入到這場與時間賽跑的繁重查閱與資訊比對工作中。石室內頓時陷入了近乎絕對的寂靜,只剩下紙張被快速翻動的“沙沙”聲,以及偶爾因有所發現而壓得極低的、短促的資訊交換聲。

趙泓主要負責核查官員名錄和番商檔案部分。他利用自身皇城司幹當官的許可權和對各類密報語言的熟悉,不僅快速瀏覽表面資訊,更能調動記憶深處那些與之相關的、更深層的關聯線索和未經證實的密報,進行交叉驗證。他的目光如同最敏銳的探針,往往能從一個不起眼的籍貫記載,或一筆看似正常的、卻數額巨大的資金往來中,嗅出隱藏在深處的異常氣息,並將其與軍械案、嶺南地區的地理人事聯絡起來。

臻多寶則憑藉其“活檔案”式的超人記憶力與資訊整合能力,專注於醫療系統相關人員的卷宗。他瀏覽卷宗的速度快得驚人,幾乎是過目不忘,並且能瞬間將不同卷宗、甚至不同年代記錄中那些看似毫不相干的零散資訊——例如某個御醫的師承恰好是另一位籍貫嶺南的致仕太醫;某位藥官曾數次以採購藥材為名被外派至嶺南,且時間點與某些可疑事件吻合;甚至某次某藩國進獻的奇異藥材清單中,恰好出現了可用於解某種蛇毒的藥草……等等——都在他腦中飛速構建、串聯成一個錯綜複雜、卻又隱約可見脈絡的關係網路圖譜。

時間在高度緊張和全神貫注的精神活動中飛速流逝。石室內計時的沙漏悄然滑落,窗外,隱約傳來了四更那悠長而帶著寒意的梆子聲。

突然,臻多寶正在快速翻動太醫院人員卷宗的手指猛地停住了。他的目光凝固在一頁關於一位現任太醫院副使的詳細檔案上。他迅速將這份檔案抽出,又幾乎在同一時間,從旁邊那摞番商記錄中,精準地抽出了一份與之相關的卷宗。他將這兩份檔案並排攤開在趙泓面前的書案上,指尖點向關鍵處。

“你看這裡,”臻多寶的聲音帶著一絲髮現獵物的冷冽,“王繼明,太醫院副使,籍貫標註為福州,但其母系一族,考據來自嶺南藤州,一個以出產特定毒蛇和草藥聞名的地方。他本人精於外科與金石藥劑,這需要對藥性有極深的理解,曾數次以‘甄選貢藥’為由,奉旨或奉命前往嶺南地區公幹。”他的手指移向那份番商記錄,“再看此人,番商阿卜杜勒·哈桑,名義上來自大食,但其商業活動長期盤踞在廣州港,是嶺南地區各類特產(尤其是珍稀藥材,包括蛇膽、蛇毒乾粉、解毒靈藥)輸入京師和北方的重要樞紐人物之一,以手段靈活、結交廣泛著稱。而根據我們皇城司外線人員的監視記錄彙總,王繼明與這位哈桑,在過去一年內,於京師不同的波斯酒樓或私人宅邸,至少有三次被記錄在案的‘偶然’相遇,會面時間均不短。”

趙泓眼神驟然銳利如刀,立刻拿起那兩份卷宗,湊近燈光逐字逐句地仔細審閱。他又迅速俯身,在那堆與趙元佐相關的往來記錄中翻找,很快,便抽出了幾份相關的拜帖記錄和禮單抄件。果然,記錄顯示,大約在王繼明被提拔為太醫院副使的前後半年時間裡,皇長子趙元佐曾以“諮詢養生藥膳”、“調理舊疾”等看似合情合理的名義,數次單獨召見過王繼明。而番商哈桑,也曾透過一個看似不相干的中間人,向趙元佐府上進獻過號稱是“南海奇珍”的禮物,具體為何物,記錄語焉不詳,但時間點與他和王繼明的會面有所重疊。

“王繼明……哈桑……”趙泓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聲音中充滿了冰冷的殺意,“兩人都具備相關的醫學或藥材背景,都擁有直接或間接的嶺南渠道,並且,都與趙元佐有著或明或暗的關聯。嫌疑……極重!”

“還有一人,不容忽視,”臻多寶又抽出了一份宗室成員的檔案,語氣變得愈發凝重,“曹國公,趙元俢。”

“他?”趙泓眉頭緊鎖,顯然有些意外,“他是太宗血脈,正經的宗室親王,與醫藥毒理有何相干?”

“趙元俢本人確實不直接涉足醫藥,”臻多寶指向檔案中關於封地和產業的記錄,“但他的封地,恰巧與嶺南地區接壤,他在當地擁有廣袤的山林莊園和數支規模不小的商隊,完全有能力、也有條件,在不引起過多注意的情況下,獲取當地特定的蛇毒或其他毒物資源。更重要的是,”臻多寶的手指移向另一份看似普通的年節禮單記錄,“去年趙元俢舉辦壽宴,王繼明曾以‘門生故舊’的個人名義,避開官方記錄,贈送其一尊價值不下千金的羊脂白玉雕‘靈芝如意’,這可不是尋常的御醫與宗室之間的禮尚往來。而趙元俢與趙元佐,雖非一母所生,平日交往看似不算最密切,但根據皇城司的線報,近兩年來,在幾次涉及對晉王攝政、乃至對朝廷某些邊貿政策表示不滿的私下場合或小範圍聚會中,兩人常常共同出現,立場趨於一致。”

一條條看似孤立的線索,開始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逐漸交織、纏繞,指向了一個令人心驚膽顫的可能性。

趙泓猛地從座位上站起,因動作過猛而牽動了內腑傷勢,一陣劇烈的咳嗽讓他臉色更加蒼白,但他眼中的光芒卻如同寒夜中的星辰,冰冷而堅定。他在石室內來回踱步,步伐因虛弱而略顯蹣跚,但思路卻異常清晰:“王繼明,他具備專業的毒物知識和宮廷內的便利身份,極有可能是毒藥最終的配製者,或是核心的提供者與技術支援。番商哈桑,他掌控著穩定的、來自嶺南的毒物原料輸入渠道,是這條黑色鏈條的上游供應商。而趙元俢……”他停下腳步,目光如炬地看向臻多寶,“則很可能利用其尊貴的宗室身份和地處嶺南邊緣的封地資源,為這個團伙提供了政治上的庇護、資金上的支援,甚至部分最難以獲取的毒源!他們三人,很可能圍繞著野心勃勃的趙元佐,形成了一個隱秘而危險的利益共同體!”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喉嚨口的腥甜,沉聲問道:“臻先生,以你之見,此推斷是否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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