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巷深處》第91章 傷感的踐行(2)

作者:飄劍留香·10個月前

陳紅一直安靜地聽著,臉上帶著淡淡的、感慨的笑意,偶爾輕輕點頭。等高偉說得差不多了,她才放下筷子,拿起茶杯,緩緩說道:“高偉啊,你言重了。人生相遇就是緣分,我們能一起走過這段路,是彼此的幸運。我做那些,不能算單純是幫助或提拔,更多的是我們一起,為了共同看好的事業在奮鬥。你能有今天,主要是靠你自己的努力、堅持和那股不服輸的勁兒。看到你現在把高家灣做得風生水起,姐心裡很高興,也很欣慰。這說明,姐當初沒看錯人。”

她的話,將個人的恩情淡化,昇華到共同奮鬥的事業層面,顯得大氣而豁達。但高偉聽得出,那份欣賞和欣慰是真摯的。

這時,陳紅話鋒一轉,目光溫和地看向一直沉默吃飯、很少插話的康蘭,問道:“小蘭,這些天我不在公司,你在那裡上班,還適應吧?萬磊他們……沒為難你吧?”

康蘭抬起頭,迎上陳紅的目光,嘴角動了動,扯出一個很淡的、沒什麼笑意的弧度:“還好。現在……基本上我是給徐倩打下手。徐倩她現在,已經坐在您以前的辦公室了。”

“徐倩”這個名字被提及,高偉注意到陳紅握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但她臉上的笑容未變,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類似於自嘲或瞭然的神情。她輕輕用杯蓋撇了撇浮沫,抿了一口茶,才用一種平靜到近乎淡漠的語氣說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算盤要打。徐倩這個女孩子……我可能當初看走眼了。不過,也沒什麼,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都是常情。她選了她的路,就這樣吧。”

她語氣裡的那絲疲憊和釋然,讓高偉和康蘭都沉默了片刻。紅松資本內部的權力更迭、人心向背,在這平淡的幾句話裡,已顯露無疑。

陳紅似乎不想多談徐倩,她很快轉過頭,重新看向高偉,眼神變得認真起來:“高偉,我這一走,估計短時間不會回來了。小蘭在紅松那邊,有徐倩在,估計以後也不會太舒心。上次我給你說的,關於小蘭以後安排的事情,你考慮得怎麼樣了?有什麼具體的想法沒有?”

終於來了!高偉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這個問題躲不過去,陳紅臨走前一定會問。他腦海中飛速旋轉,之前那些糾結的選項——來縣城?去省城據點?——再次翻騰起來。但也許是剛才康蘭得知他昨晚就到後的反應刺激了他,也許是陳紅即將離開帶來的緊迫感,也許是在這餞行的氛圍下急需給出一個讓陳紅安心、也讓康蘭至少能接受的方案……一個此前從未清晰浮現、但此刻卻如同電光石火般竄入他腦海的念頭,猛地清晰起來!

這個念頭如此大膽,又如此……巧妙。它似乎瞬間繞過了他之前所有的糾結和風險顧慮,為康蘭找到了一個看似完美、又能將他自身“摘出來”的位置。

高偉幾乎是福至心靈,他身體微微前傾,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鄭重和靈機一動的神色,回答道:“陳姐,這件事我一直放在心上,反覆在想。您這一齣國,山高水遠,我又常年待在高家灣那邊。咱們那個物流公司,現在全靠張薔一個常務副總盯著。張薔能力是不錯,但畢竟是個女流之輩,常年一個人扛著這麼大一攤子,我總有點不放心。而且,物流公司現在是完全屬於咱們自己的了,是咱們在省城非常重要的一個基業,必須得有個絕對信得過、又有能力的人去掌舵。”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陳紅和康蘭的反應。陳紅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康蘭也停下了筷子,抬起頭,目光中帶著一絲疑惑和探詢。

高偉繼續道,語氣變得更加篤定:“我的意思是,讓康蘭過去,做物流公司的總經理!全面負責物流公司的運營和發展。這樣一來,有康蘭坐鎮省城,管理物流公司,您在國外也能徹底放心,我在高家灣也能安心搞生產抓品牌。兩邊都有得力的人,我們才能真正省下心來,把事業做大。”

他似乎越說越覺得這個主意妙,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為自己這個“絕妙”安排而感到高興的笑容:“畢竟張薔是我嬸子,是自家人。康蘭一過去,以她的能力和資歷,擔任總經理,張薔作為常務副總輔助她,這樣安排,無論從公司治理還是人情世故上,都說得過去,對張薔也很公平。而且,物流公司業務相對獨立,與高家灣農業的主業既能協同,又有區隔,正需要康蘭這樣有大局觀和運營能力的人才去開拓。陳姐,您覺得呢?”

他說完,略帶期待和幾分自得地看著陳紅,彷彿獻上了一個完美的解決方案。

陳紅聽完,先是微微一怔,隨即,臉上慢慢綻開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那笑容裡有驚訝,有玩味,有洞察,似乎一眼就看穿了高偉這番安排背後所有的小心思——既重用康蘭,讓她獨當一面,給予足夠高的職位和信任;又巧妙地將她安置在相對獨立、且由“自家人”張薔坐鎮的物流公司,避免了與他們日常工作的過度交集,也遠離了高家灣農業的核心和家庭範圍;同時,還順帶解決了物流公司長期缺乏“一把手”的問題,安了陳紅的心。

“高偉啊高偉,” 陳紅笑著,伸手指了指他,搖頭道,“真有你的啊。這一下,把我變成‘不放心自家人、要安插外人奪權’的壞人了?不過……” 她拖長了音調,眼中笑意加深,“這個說法,倒也不是不行。張薔那邊,確實需要有個更強勢、更有魄力的人去統合一下,畢竟物流行業競爭也激烈。而且,小蘭的能力,管一個物流公司,綽綽有餘。”

她接著轉過頭,看向康蘭,語氣變得溫和而徵詢:“小蘭,你覺得呢?在紅松那邊要是覺得不舒服,或者想換個環境,挑戰一下自己,物流公司那邊,倒是一個不錯的機會。舞臺可能沒紅松那麼大,但自主權大,而且是我們自己的產業,做起來更有奔頭。關鍵看你自己怎麼想。”

康蘭一直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疑惑,到漸漸明悟,再到此刻的複雜。她看了看高偉,高偉臉上那副“解決問題”的輕鬆笑容,在她眼中或許顯得有些刺眼。她又看向陳紅,陳紅眼中是鼓勵和託付。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點了點頭,聲音不高,但清晰:“嗯,我考慮一下。謝謝陳總,謝謝高總。”

她沒有立刻答應,但也沒有拒絕。這個態度,讓高偉心裡稍微鬆了鬆,至少沒有當場駁他的面子,也讓陳紅有了轉圜的餘地。

這頓飯接下來的時間,氣氛似乎鬆弛了一些。三人又聊了些閒話,回憶了些過去的趣事,但總歸籠罩在一層淡淡的離愁別緒之下。高偉能感覺到,陳紅雖然一直在微笑,但那笑容背後,是即將遠行的漂泊感,和對過往一切的釋然與放下。而康蘭,則更加沉默,只是偶爾附和幾句,大部分時間都在安靜地吃東西,或者喝茶。

飯後,陳紅說下午還有事要處理,婉拒了高偉送她的提議。康蘭也要回公司上班。三人就在飯店門口道別。

“高偉,好好幹。姐看好你。” 陳紅拍了拍高偉的手臂,笑容溫和,眼神里是長輩對晚輩的期許,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小蘭,你也是,不管最後怎麼決定,都要好好的。”

“陳姐,您在國外一定要多保重。有什麼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高偉鄭重地說。

“陳總,您保重。” 康蘭也低聲道。

陳紅點了點頭,轉身走向路邊她叫好的車。高偉和康蘭站在原地,目送她。

就在陳紅拉開車門,準備坐進去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下了動作,轉過身,又看向了高偉。冬日的陽光有些蒼白,照在她依舊美麗卻已染上風霜的臉上。她的目光很深,很深,彷彿要穿透高偉的瞳孔,看進他靈魂的最深處。那裡面有欣慰,有不捨,有遺憾,有祝福,有千言萬語,卻最終只化作了無聲的、深深的一瞥。

然後,她收回目光,彎腰坐進車裡,關上了車門。車子緩緩啟動,匯入車流,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高偉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陳紅最後那一眼,像一枚烙印,燙在了他的心上。他知道,那一眼裡,包含了她未曾說出口的許多許多。是未盡的情意?是未了的牽掛?還是對一個時代、一段關係徹底終結的平靜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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