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巷深處》第11章 春節父母的教誨(1)

作者:飄劍留香·10個月前

春節的腳步日益臨近,像一股溫暖的南風,吹散了工廠裡機械的轟鳴和勞作的疲憊,也給這座擁擠的出租屋帶來了久違的忙碌與期待,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離愁別緒。

小小的客廳裡堆滿了開啟的行李袋和編織袋,每個人都在忙碌地收拾著行囊,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歸心似箭的躁動。

毛姐的心情是四個人裡最好的,臉上整日洋溢著發自內心的笑容,連說話時那濃重的口音都帶著輕快的調子。她一邊麻利地打包著給兒子、老公以及家裡老人買的新衣服和南方特產,一邊絮絮叨叨地跟其他人說著她兒子有多高了、有多調皮、多想她。對她而言,這個臨時的、充滿了混亂關係的巢穴即將成為過去,遠方那個有丈夫有孩子的、真正的家,才是她心之所繫。

張紅的心情也很平靜,她家離得不算太遠,舟車勞頓會少很多。她盤算著回家能好好睡個懶覺,吃幾頓媽媽做的家常菜,神情裡是一種單純的、對休息和團聚的期待。

唯有高偉和唐欣之間,瀰漫著一種難分難捨的粘稠氛圍。收拾東西時,兩人的動作都慢吞吞的,眼神時不時地交織在一起,又飛快地分開,裡面盛滿了只有彼此才懂的眷戀和不安。趁著毛姐和張紅不注意的間隙,高偉會飛快地捏一下唐欣的手,唐欣則會回以一個羞澀又帶著憂愁的眼神。他們躲在廚房裡,陽臺旁,壓低了聲音說著悄悄話。

“回去要記得想我。”唐欣小聲說,眼圈微微泛紅。

“嗯,天天想。”高偉保證道,心裡卻也湧起一陣茫然,分離在即,工廠裡那種無所顧忌的親密彷彿一場幻夢,家鄉的現實感撲面而來。

“每天都要給我發信息…”

“好。”

但承諾在現實的鴻溝面前,總顯得有些蒼白無力。高偉和父親高長海通了電話,確定了回家的車次。最終,他還是和父親一起,踏上了返回高家灣的歸途。月臺上,他最後看到的,是唐欣用力揮動著的手臂和那雙寫滿依戀的大眼睛。

回到熟悉的大山腳下,呼吸著清冷而熟悉的空氣,高偉的心緒稍稍安定。第二天,叔叔高長江也風塵僕僕地回來了。沒多久,在外打工的姐姐高娟也帶著年貨回了孃家。小小的院子一下子變得熱鬧起來。

高偉再次見到了白露。她正在廚房裡幫著母親王蘭準備過年的吃食,繫著圍裙,忙碌的身影依舊苗條。聽到高偉進來的動靜,她抬起頭,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相接。高偉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隨即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語氣平常地叫了一聲“嬸子”。白露也迅速低下頭,低低地應了一聲“嗯”,臉頰似乎有些微紅,但很快就掩飾過去,繼續著手上的活計。叔叔高長江就在院子裡和父親說話,家裡其他人也都在,那道無形的、名為倫理的牆,比出租屋的牆壁更加堅厚,將他們之前那段荒唐的關係牢牢封鎖,彷彿從未發生過。他們默契地扮演著最正常的嬸侄角色,甚至比之前更加疏遠和客氣。

除夕夜,年夜飯擺滿了堂屋的大桌子。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屋裡爐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桌上菜餚豐盛,電視裡播放著熱鬧的春晚,窗外偶爾炸響的鞭炮聲更添年味。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外面打工的生活。高長海和高長江兄弟倆說著工地的辛苦、包工頭的精明、以及城市的光怪陸離。女人們則更關心生活細節,吃得好不好,住得慣不慣。

不知道是誰先起了個頭,說起了如今打工潮裡常見的“臨時夫妻”現象。

白露忽然停下夾菜的筷子,轉過頭,眼睛直直地看向身旁的丈夫高長江,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道:“長江,你在外面…沒也找個臨時老婆吧?聽說工地上兩口子一起出去的少,一個人久了,可容易犯錯誤。”

高長江正喝著酒,被妻子這麼突然一問,嗆得咳嗽起來,臉漲得通紅,眼神有些慌亂地躲閃著:“胡…胡說什麼呢!哪有的事!一天天累得跟孫子似的,哪有心思想那些!”他語氣急促地否認,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

王蘭在一旁看著,沒說話,目光卻緩緩地轉向了自己的丈夫高長海,眼神里帶著無聲的詢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高長海感受到妻子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打著哈哈:“哎,說那些幹嘛,都是沒辦法…湊一塊過日子唄,不算真夫妻。”他試圖輕描淡寫地帶過去。

但王蘭顯然不想就這麼過去。她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開始了她的“發言”。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農村婦女特有的、基於現實經驗的憂慮和權威。

“你們在外面,我給你們說都老實點,別弄了一身髒病回來。”王蘭緩緩說道,“咱們村東頭那個李峰,還記得不?前年去南邊打工,不就帶回來一個外地的媳婦?看著也挺好,後來不是也懷了孩子生下來了?結果呢?孩子還沒滿歲,那女的就偷偷跑了!連孩子都不要了!再也聯絡不上,估計是回她自己老家又找人去了。唉,可憐那孩子…”

她嘆了口氣,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高偉:“偉偉啊,你以後在外面,可別學那樣,隨便找那些不知根底的外地姑娘。看著是好,誰知道她家裡啥情況?過去是啥人?能不能安心跟你過日子?還是得找咱們本地的,離家近的,爹媽都清楚的,這才穩妥。”

高偉心裡咯噔一下,埋頭扒拉著碗裡的飯,含糊地“嗯”了一聲。母親的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他本就混亂的心湖。

王蘭話鋒一轉,又看向了女兒高娟:“還有你,娟子。你看看村裡那張二燕,嫁得倒是遠,嫁的時候覺得那男人家裡條件好像還行。結果呢?去年她爸媽不放心,千里迢迢跑去看她,好傢伙!回來直掉眼淚!說那邊男人懶得出奇,地裡活、家裡活基本都是女人幹,她婆婆還厲害,家裡連個像樣的廚房都沒有,日子過得苦哈哈的!娟子,我告訴你,你可不準在外面給我找個十萬八千里的外地男人!要是敢那樣,以後你就別認我這個媽,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高娟被說得有些不高興,嘟囔著:“媽!你說什麼呢!我哪有…”

見過世面的高長海和高長江也在一旁附和:“你媽說得對,娟子,偉偉,找物件是得慎重。外地的不瞭解,生活習慣啥都不一樣,到時候吵架都麻煩。”“還是就近好,有啥事家裡也能照應。”

其實,這些事高偉前幾天和村裡幾個同樣在外打工的小夥伴喝酒吹牛時,早就聽他們當閒話說過。但此刻,在年夜飯的飯桌上,由自己的父母如此鄭重其事、語重心長地提出來,分量就變得完全不同了。

那些話,像一根根冰冷的針,刺破了他因激情而發熱的頭腦。他不禁想到了唐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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