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羅珂持續不斷的、高聲嚷嚷著的“賠償”要求,高偉起初是震驚和心寒,繼而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他一直將這件事視為家醜,認為關起門來商量解決才是正理,鬧大了對誰都不好。即便羅珂不提,他內心也早已打定主意,會盡自己所能,在經濟上和生活上接濟、照顧驟然失去丈夫、孤身一人的岳母張貴蓮,這是他作為女婿的責任和情分。
然而,羅珂的態度卻越來越激烈,言語間充滿了指責和索要,彷彿高偉是害死她父親的直接兇手。在一次激烈的爭吵中,羅珂再次咄咄逼人地提出賠償,高偉忍無可忍,反問道:“你口口聲聲要賠償,那你告訴我,你到底想要多少錢?”
羅珂毫不猶豫,脫口而出:“最少五十萬!我爸一條命不值這個數?”“五十萬?”高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去哪裡給你弄五十萬?廠裡的情況你不是不知道!”“找你那個陳紅姐借啊!她不是有錢嗎?”羅珂語帶譏諷,“還有你們那個物流公司,不是總在賺錢嗎?從裡面拿點出來不就行了?”
高偉被她的天真和蠻橫氣得發笑,語氣也冷了下來:“你說得輕巧!陳姐的錢是她的,憑什麼一次次借給我填窟窿?物流公司我是有股份,但那錢是公司的,是能隨便挪用的嗎?那是違法的!你讀了那麼多書,那麼懂法律,這點基本的法律常識都不懂嗎?”
這話戳到了羅珂的痛處,她更加憤怒,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吵得不可開交。高偉發現,在羅珂的邏輯裡,責任全在他,賠償是天經地義,至於錢從哪裡來,似乎是她根本不願考慮的問題。
無奈之下,高偉想到了羅珂的哥哥羅浩,覺得他是個明白事理的人,或許能勸勸羅珂。他找到羅浩,將羅珂索要鉅額賠償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希望他能從中斡旋。
然而,讓高偉失望的是,羅浩聽完後,態度極其曖昧。他既不明確說妹妹做得不對,也不表態支援高偉,只是含糊其辭,打著哈哈,始終不發表任何實質性意見,彷彿這事與他毫無關係。高偉頓時明白了,羅浩這是不想得罪妹妹,或許內心深處,也對這筆可能的“賠償”存有某種期待,選擇了置身事外、靜觀其變。這種明哲保身的態度,讓高偉感到一陣心涼,也看清了所謂親戚在利益面前的真實面目。
眼見內部溝通無效,事情越鬧越僵,為了儘快平息風波,也為了給岳母一個實實在在的交代,高偉最終做出了決定。他請來了羅衛民家村子的村長和自己高家灣的村長,兩位在當地頗有威望的長者作為見證人。在兩位村長的見證下,高偉拿出了二十萬元現金,交給了岳母張貴蓮,言明這是對岳父意外身故的補償和對其未來生活的撫慰。
這筆錢,在農村,無疑是一筆鉅款。事情很快在兩個村子乃至更遠的鄉里傳開了。然而,輿論並沒有站在羅珂一家這邊。村民們茶餘飯後議論紛紛,言語間充滿了對張貴蓮一家的鄙夷和對高偉的同情:
“高偉這孩子真是厚道過頭了!羅衛民跑到人家房頂偷拿東西,摔死了還得賠錢?這叫什麼道理!”
“羅珂那閨女算是白念大學了,一點情理都不通!就知道要錢,都不知道向著自己的丈夫,誰娶了這樣的女的也只能自認倒黴!”
“張貴蓮一家也是,見錢眼開!自己理虧還敢要賠償,高偉就是太好說話了,換別人早跟他們掰扯清楚了!”
“唉,高偉這光景,碰上這麼一家子,真是倒了黴了!”
這些或嘲諷或謾罵的話語,像針一樣扎進張貴蓮的耳朵裡。她本就因丈夫突然離世而悲痛欲絕,如今又背上如此難聽的名聲,走到哪裡都覺得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她不堪其辱,也覺得再無顏面面對高偉,最終含淚離開了“高家灣農業”的生產線,把自己關在家裡,幾乎不出門。
而羅珂,不時聽到鄉親們的議論和母親哀怨的哭訴,不僅沒有反思,反而將這一切歸咎於高偉。她認為,如果不是高偉在兩位村長的見證下來賠錢,事情就不會鬧得人盡皆知,母親也不會受此羞辱。她固執地認為,高偉是故意用這種方式來羞辱她們家。夫妻二人之間的裂痕,因此事徹底演變成了難以逾越的鴻溝,關係降至冰點,已是水火不容。
高偉用二十萬暫時堵住了羅珂索要賠償的嘴,卻並未換來家庭的安寧,反而失去了岳母這位得力的生產助手,更徹底寒了夫妻之情。他望著稍微顯冷清的廠房和充滿敵意的家庭,心中充滿了疲憊與悲涼。一場意外,不僅奪走了一條生命,也幾乎摧毀了兩個家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