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偉回到了高家灣,過上了他曾經嚮往的、遠離城市喧囂的鄉村生活。白天,他忙碌於高家灣農業公司的事務,檢視藥材長勢,指導香菇大棚的管理,監督山貨加工車間的生產。雖然辛苦,但看著自己一手創辦的事業在故鄉的土地上一點點生根發芽,內心充滿了踏實感和成就感。況且,他經濟寬裕,創業更多是出於情懷和實現自我價值,並無迫切的生存壓力,日子倒也過得頗為愜意。
然而,鄉村的夜晚來得早,也靜得格外深沉。當最後一抹晚霞隱沒在山脊之後,整個村莊便迅速被無邊的黑暗和寂靜籠罩,只有零星幾聲犬吠和蟲鳴,更反襯出夜的漫長與孤寂。對於過慣了城市夜生活的高偉來說,這種近乎原始的寧靜,起初是享受,時間一長,便難免感到些許冷清和無聊。
於是,招呼三五熟人,在自家院子裡擺上小桌,炒幾個小菜,開幾瓶啤酒,就著月色和微風喝酒聊天,成了高偉排遣長夜的主要方式。
可惜,高家灣的青壯年大多外出務工,留在村裡的同齡人屈指可數。能時常陪高偉喝酒的,除了幾個性格開朗、丈夫長年不在家的年輕小媳婦,剩下的,便只有阿亮了。
阿亮,原名高亮,比高偉大幾歲,今年已經三十五了。他是村裡有名的“守村人”之一。但與人們印象中那些或許邋遢、或許痴傻的守村人不同,阿亮總是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即使是最普通的舊襯衫、舊褲子,也總是洗得乾乾淨淨,穿得闆闆正正。頭髮也時常修剪,不亂糟糟。若不是臉上總戴著一副深色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單看身形和打扮,他甚至可以稱得上精神。
但瞭解內情的人都知道,阿亮的人生,寫滿了悽苦。
阿亮五歲那年,他母親便因病去世,留下他與父親高大山相依為命。高大山是個老實巴交、要強卻又命運不濟的莊稼漢,妻子走後,他既當爹又當媽,靠著幾畝貧瘠的山地和農閒時上山採挖藥材的微薄收入,艱難地將阿亮拉扯大。家境在村裡一直是墊底的,勉強餬口而已。
阿亮勉強讀到小學畢業,便輟學回家,開始幫著父親幹活。稍大一點,他就跟著村裡人出去打零工,搬磚、和泥,什麼髒活累活都幹,掙來的錢一分不少地交給父親,希望能改善一下窘迫的家境。父子倆雖然清貧,但彼此依靠,日子倒也還能過下去。
然而,命運並未眷顧這個本就風雨飄搖的家。在阿亮二十出頭,剛剛看到一點生活希望的時候,父親高大山積勞成疾,一病不起,沒多久也撒手人寰,留下阿亮孤零零一個人在這世上。
處理完父親的後事,阿亮帶著深深的悲痛和對未來的迷茫,再次踏上了外出打工的路。這一次,他經人介紹,進了一家小工廠,學起了電焊。他肯吃苦,人也聰明,很快掌握了技術,收入比打零工穩定了不少。就在他以為生活終於要出現轉機的時候,一場可怕的意外降臨了。
一次操作中,焊接迸出的高溫鐵屑像毒蛇一樣,猛地濺入了他的右眼!鑽心的劇痛瞬間淹沒了他。儘管工友立刻將他送醫,但一切都太晚了。他的右眼球嚴重受損,最終沒能保住,永遠地失去了光明。
工廠賠了一筆錢,但相對於他失去的眼睛和未來的人生,那點賠償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帶著殘缺的身體和一顆破碎的心,阿亮回到了高家灣。他花光了賠償金,簡單修葺了一下父親留下的、已經破敗不堪的老屋,從此便留在了村裡,再也沒有出去。
為了掩飾殘疾,也為了躲避旁人或同情或異樣的目光,他常年戴著一副深色眼鏡。如果不仔細看,或者不熟悉他的人,很難發現他有一隻眼睛是假的。他很少主動與人交流,只是默默地種著父親留下的那點口糧田,偶爾在村裡幫點零工,換取最基本的生活所需。
就這樣,阿亮成了高家灣的“守村人”。他守著父母留下的老屋,守著這片承載了他太多苦難記憶的土地,也守著自己那份無法言說的孤獨和絕望。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風霜的痕跡,卻似乎未能磨滅他骨子裡那份源自父親的、近乎固執的整潔和自尊——即使再窮再難,他也要把自己收拾得像個人樣。
因此,當高偉回到村裡,晚上需要人喝酒聊天時,阿亮成了為數不多的、合適的陪伴者。他話不多,但聽得認真,偶爾抿一口酒,在高偉和那些小媳婦們嘰嘰喳喳說笑時,他只是安靜地坐在角落,墨鏡下的表情無人能窺見,彷彿一尊沉默的雕像,融入了鄉村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裡。高偉對他很照顧,每次都會給他留好酒菜,結算工錢時也格外大方。對於阿亮而言,這些夜晚的燈火、酒食、以及些許的熱鬧,或許是他灰暗人生中難得的一點溫暖和慰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