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光微亮,高偉就推開了那扇隔開了羅珂的臥室門。他一夜未眠,眼睛裡佈滿了血絲,頭痛欲裂。推開門,他看到羅珂已經醒了,或者說,她可能根本就沒怎麼睡。她靠坐在床頭,雙眼紅腫得像核桃,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整個人像一朵被霜打蔫了的花。
看到羅珂這副模樣,高偉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一陣尖銳的憐惜和悔意湧上心頭。他知道,昨晚那些冰冷決絕的話,像刀子一樣扎傷了她。話已出口,覆水難收,現在再說什麼安慰或解釋,都顯得虛偽而徒勞。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
羅珂也看到了高偉眼中的血絲和滿臉的疲憊,知道他同樣徹夜煎熬。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哪怕是質問或是哭訴,但最終,千言萬語都堵在了喉嚨裡,化作了更深的沉默。她能說什麼呢?解釋那天和徐傑見面的真實目的?控訴他的不信任?在昨晚那番“放手”和“成全”之後,任何言語都失去了意義。
高偉深吸一口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語氣盡量平和,卻帶著一種刻意保持的距離感:“你媽現在一個人在家,估計也挺冷清的。要不……今天就接她來縣城住段時間吧。你今天正好休息你回家接,我和我媽在家看著孩子。你媽來了之後,好讓我媽回去幫我照看廠裡,廠裡現在也需要人。”
他這是在安排,也是在試圖用一種看似“正常”的方式,緩和眼前的僵局,同時為母親王蘭回廠裡找個合理的理由。
羅珂怔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高偉會提出這個建議。她垂下眼瞼,低低地“嗯”了一聲,算是同意。然後,她默默地掀開被子,從床上爬了起來。
她似乎完全忽略了高偉的存在,徑直走到衣櫃前,拿出乾淨的內衣和衣服,背對著高偉,開始旁若無人地更換。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勾勒出她纖細卻難掩疲倦的背影和依然曼妙的身姿。高偉站在門口,看著這個曾經無比熟悉、如今卻感覺異常陌生的身體,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失落和酸楚。他清楚地知道,眼前這個女人,這個他曾傾心相愛、共同孕育生命的妻子,或許從今天起,將徹底地、真正地走出他的生命。這個認知讓他眼眶發熱,視線瞬間模糊了,他趕緊別過頭去,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溼意逼了回去。
當羅珂收拾妥當,梳理好頭髮,她轉過身,對高偉說,語氣平淡無波:“我現在就去接我媽,你……在家等著吧。”
高偉看著她蒼白的臉和強撐的精神,心中那點強裝的冷靜瞬間瓦解,脫口而出:“你等等!我和你一塊去。你這種狀態,開車太危險了。”話語裡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
羅珂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反對,也沒有表示同意,只是默默地走向門口。
高偉已經提前跟母親王蘭打了招呼,說今天羅珂的媽媽張貴蓮要來住些日子,王蘭正在自己屋裡收拾東西,準備回廠裡幫兒子。高偉對王蘭說:“媽,你先別收拾了,我和羅珂去接她媽,你看好孩子。”
王蘭連忙應道:“哎,好,你們路上慢點。”她看著兒子和兒媳之間明顯不對勁的氣氛,心裡嘆了口氣,卻沒多問。
高偉和羅珂一前一後走出家門,沉默地上了高偉的車。車子駛出小區,匯入清晨稀疏的車流。車廂裡瀰漫著令人尷尬的寂靜,只有引擎低沉的聲音。最終還是高偉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目視前方,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交代一件公事:
“孩子的撫養費……這兩個月忙,我都忘記給你了。你放心,到時候我會一併算清楚給你,不會少你的。”他試圖用這種方式,來確認兩人之間僅存的法律關聯和經濟責任,也或許,是想用這種方式,掩飾內心翻湧的不安和某種殘留的、扭曲的關心。
羅珂聽了,臉猛地轉向車窗外面,咬緊了嘴唇。她心裡亂極了。高偉這話是什麼意思?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嗎?昨晚才用那麼傷人的話將她推遠,今天又擺出這副負責到底的姿態?她好不容易在痛哭一夜後,說服自己要恨他的決絕,要接受現實,可他這突如其來的、看似“體貼”的安排和承諾,又像一根羽毛,輕輕搔颳著她本已麻木的心,讓她好不容易築起的心理防線又產生了裂痕。她摸不透他了,這種反覆無常比直接的冷酷更讓她難受。
車子終於駛進了羅珂孃家的村子。剛進院子,就聽到裡面傳來嫂子高慧敏拔高的、帶著不滿和算計的嗓音:“媽!不是我說你,那十萬塊錢你攥在手裡能下崽啊?羅浩我倆看上的那套傢俱,就是現在沒錢!現在傢俱城搞活動,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我爹走了,這家不得靠我們撐著?你的和我們的有啥區別,你就不能為我們想想?”
只見張貴蓮獨自坐在院子角落的小凳上,低著頭,雙手緊緊絞在一起,一聲不吭,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承受著兒媳的連番轟炸。
羅珂心裡一沉。她昨天確實給母親打了電話,說今天和高偉回來接她去縣城住。沒想到嫂子高慧敏這麼早就殺了回來,顯然還是為了那十萬塊錢的事。
高慧敏眼尖,看到高偉和羅珂進來,立刻換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聲音尖利地迎上來:“哎呦!這不是高總嗎?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總算是捨得踏進我們這窮家門了!”
高偉忍著不快,客氣地叫了一聲:“嫂子。”
高慧敏卻根本不接這茬,直接切入主題,開始哭窮賣慘:“唉,高偉啊,你是不知道我們家現在的難處!我爹當初可是去你家幫忙才出的事啊!現在家裡頂樑柱沒了,就靠羅浩那點死工資,日子過得緊巴巴的!當初就說要你賠五十萬都不多,最後還是看在珂珂的面子上,只要了二十萬!誰讓你是我們家姑爺呢,我們也不好意思多要不是?”她這話裡藏刀,既點了賠償的事,又暗示高偉佔了便宜。
高偉聽到這話,一股怒火直衝頭頂,剛想反駁“爸是去我家拿東西,我根本不知情!”,但話到嘴邊,他硬生生嚥了回去。他知道,在這種人面前,爭論真相毫無意義,只會引來更多的胡攪蠻纏。他臉色沉了下來,冷聲道:“嫂子,這件事的前因後果,當時兩個村的村長都在場,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已經了結了。你要是還有什麼疑問,可以去問兩位村長,或者去問羅浩哥也行!”
高慧敏見高偉不吃這套,還搬出了村長和羅浩,臉色變了一下,立刻轉移話題,開始人身攻擊:“哼!高偉,你別不識好歹!你一個初中畢業的,娶了我們家珂珂這麼個大學生,還比你小那麼多歲,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要不是我們珂珂……”
“好了!嫂子!”羅珂再也聽不下去,厲聲打斷了她的話,聲音因憤怒和疲憊而有些顫抖,“我們今天回來是接媽去縣城住幾天的,這些話以後不要再說了!”
高慧敏被羅珂這麼一吼,愣了一下,隨即撇撇嘴,嘴裡依舊不乾不淨地嘟囔著什麼“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胳膊肘往外拐”之類的話。但見高偉和羅珂都冷著臉,不再接她的話茬,只是嗯嗯啊啊地敷衍著,她也自覺沒趣,又嘮叨了幾句,最終悻悻地拎著包離開了院子。
直到高慧敏的身影消失在門外,院子裡才恢復了令人壓抑的安靜。高偉和羅珂這才走到張貴蓮面前。張貴蓮抬起頭,看著女兒和高偉,眼神複雜,有愧疚,有無奈,也有一絲如釋重負。她默默地站起身,輕聲說:“我……我去收拾幾件衣服。”
看著母親佝僂著背進屋的背影,羅珂的鼻子一酸,差點又掉下淚來。而高偉站在一旁,看著這混亂而又令人心寒的一幕,更加堅定了自己昨晚的決定。這個家,這些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他必須徹底抽身而出了。接張貴蓮去縣城,或許是他能為羅珂做的,最後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