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巷深處》第24章 王蘭和羅珂的尷尬(1)

作者:飄劍留香·9個月前

下午那場猝不及防的撞破,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王蘭的心口,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記,滋滋作響地冒著焦糊的氣味。她幾乎是魂不守舍地逃離了兒子的新房,腳步虛浮,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回羅珂和孩子們居住的這處房子。短短一段路,卻像走完了半生那般漫長而沉重。

關上家門,將外界的喧囂隔絕,王蘭背靠著冰冷的門板,長長地、顫抖地籲出一口氣。她獨自走進安靜的臥室,在床沿坐下,雙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腦海裡,沙發上那兩具白花花糾纏的身影,兒子驚慌失措的臉,羅珂羞愧欲絕蜷縮的姿態,如同失控的走馬燈,反覆旋轉、放大,揮之不去。一股濁氣堵在胸口,讓她呼吸都感到困難。

她當然是生氣的,氣高偉的糊塗、混賬、不負責任!明明已經離了婚,組建了新家,怎麼還能如此不管不顧,做出這等荒唐事,把一灘爛泥甩得到處都是?但這股怒氣升騰到一半,卻被另一種更洶湧的情緒壓了下去——那是深切的擔憂,以及……針扎般的心疼。

這心疼,是衝著羅珂去的。

王蘭是打心眼裡疼惜羅珂這個前兒媳。這孩子,心眼實誠,善良,對自己和老伴一直孝順有加,對一雙兒女更是掏心掏肺。是,以前她是太顧念孃家人,做過些糊塗事,可離婚這些年,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又要上班掙錢,其中的艱辛不易,王蘭都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她早就在心底把羅珂當成了自己的親閨女。如今,看到她竟然又和高偉的兒子攪和在一起,還是在那樣不堪的情形下被自己親眼撞見,王蘭第一個念頭竟不是責怪羅珂的“不檢點”或“輕浮”,而是鋪天蓋地的心疼:這孩子當時得有多難堪?多害怕?心裡該有多亂?以後在這個家裡,她還怎麼抬得起頭?怎麼面對自己?

一種對羅珂處境的深深憂慮,像潮水般淹沒了王蘭。她瞭解自己的兒子,衝動起來不管不顧,可羅珂心思細膩,臉皮又薄,經過這麼一遭,怕是心裡堵成了亂麻,五臟六腑都攪在一起,不知道該如何自處了。

想到這裡,王蘭用力揉了揉發脹刺痛的太陽穴,長長地嘆息一聲,那嘆息裡飽含著無奈、心疼和對不省心兒子的怨懟。她站起身,腳步有些蹣跚地走向廚房。日子總得往下過,飯總歸要吃。她繫上那條洗得發白的舊圍裙,動作比往常更輕柔、更緩慢,彷彿生怕驚擾了什麼。她特意從冰箱裡拿出最好的肋排,準備做羅珂最愛吃的糖醋口味,又洗了翠綠的西蘭花。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在廚房裡響起,卻帶著一種異樣的沉悶。

另一邊,放學的鈴聲對羅珂而言,刺耳得如同喪鐘。她磨磨蹭蹭地收拾著辦公桌,幾乎是最後一個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出教學樓。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溫暖的橘紅色,可落在她身上,卻只感到刺骨的冰涼。王蘭阿姨推門瞬間,那雙寫滿震驚、難以置信繼而化為複雜痛心的眼睛,如同最清晰的電影畫面,一幀幀在她腦海裡迴圈播放。那是她敬重、依賴、甚至視為精神支柱的長輩啊!自己卻在她面前,露出了最不堪、最醜陋的一面!巨大的羞恥感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纏繞著她的脖頸,幾乎讓她窒息。“高偉!你這個禍害!天殺的!”她心裡一遍遍瘋狂地咒罵,淚水在眼眶裡瘋狂打轉,又被她死死逼了回去。

她像一抹遊魂,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飄蕩,儘可能地拖延著回家的時間。那個曾經給予她溫暖和庇護的“家”,此刻彷彿變成了張開巨口的怪獸,讓她恐懼萬分。她害怕看到王蘭失望透頂的眼神,害怕聽到任何一句責備的話語,更害怕那種令人窒息的沉默。她在小區花園的冰涼石椅上坐了許久,直到夜幕低垂,路燈次第亮起,家家戶戶的窗戶裡透出溫暖的光暈和隱約的談笑聲。那尋常人家的幸福溫馨,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地割著她的心。最終,她深吸一口氣,一步步挪向單元門。鑰匙插入鎖孔時,她的手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王蘭剛擺好碗筷,就聽到了那細微卻清晰的鑰匙轉動聲。她的心猛地一縮,隨即劇烈跳動起來。她迅速背過身,對著廚房的玻璃窗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努力壓下眼底複雜的情緒,讓面部線條顯得儘量柔和,然後才轉過身,面向門口。

羅珂低著頭走了進來,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眼神渙散躲閃,不敢與任何人對視。她的聲音細若遊絲,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媽……我回來了。” 她甚至沒有勇氣抬頭看一眼。

王蘭看到羅珂這副驚弓之鳥、彷彿隨時會碎裂的樣子,心裡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她明白她必須表現得一切如常。於是,她儘量用平常的,甚至比平時還要再溫和幾分的語氣,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回應道:“哎,回來了?正好,飯剛做好,還熱乎著,洗洗手準備吃飯吧。” 她刻意避開了目光的直接接觸,說完便自然地轉身走向廚房料理臺,假裝去拿湯勺和筷子,給羅珂留下一個可以喘息、整理情緒的空間。“軒軒和涵涵在屋裡玩積木呢,你去叫他們出來吃飯吧。”她找了個再自然不過的藉口,讓羅珂有事可做,避免她僵立在玄關無所適從。

這看似平淡無奇的話語和安排,聽在早已做好最壞打算的羅珂耳中。她倉促地、幾乎是帶著一絲感激的哽咽,低聲應了句“哦,好……”,便逃也似的快步走向孩子們的房間,彷彿那裡是唯一的避難所。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她的那種說不上來的心情才得以平復。

晚餐時分,氣氛微妙得如同繃緊的琴絃。

王蘭坐在她慣常的位置,細心地給孫子孫女夾菜、剝蝦,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慈愛笑容,回應著孩子們嘰嘰喳喳的童言稚語。但她眼角的餘光,始終小心翼翼地留意著坐在斜對面、一直低著頭的羅珂。

羅珂小口小口地扒拉著碗裡的白米飯,幾乎不敢去夾遠處的菜。王蘭用筷子夾了一塊最大、色澤最誘人的糖醋排骨,極其自然地放到了羅珂的碗裡,語氣隨意得就像在評論天氣:“珂珂,嚐嚐這個排骨,我今天看著火候,覺得燒得還挺入味的。上班累了一天,多吃點肉,補補力氣。”

“謝謝……媽。” 她膽怯的回覆道。說完便立刻深深地低下頭,用力地、幾乎有些兇狠地咀嚼著那塊肉。

整個晚餐過程,王蘭表現得異常剋制和有智慧。她沒有提及任何可能引發尷尬的敏感話題,依舊和高長海以及孩子們說說笑笑,偶爾也會看似隨意地跟羅珂搭一兩句話,比如“今天學校事多不多?”或者“涵涵這新裙子穿著真精神。” 但她嚴格地守住了那條無形的界線,絕口不提下午的事情以及高偉、或者任何可能觸動那根脆弱神經的字眼。她用一種看似平常實則用心良苦的“正常”,小心翼翼地維護著羅珂那搖搖欲墜的自尊和尷尬。

這頓飯,因此吃得異常安靜,除了孩子們無憂無慮的喧鬧。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一種用巨大努力維持著的、脆弱的平衡。每一秒,都充滿了無聲的驚雷和暗湧的暖流。

飯後,羅珂幾乎是立刻彈了起來,搶著收拾碗筷,動作麻利得近乎慌亂,彷彿想透過這種體力來填補內心的巨大空洞,來緩解那幾乎要將她淹沒的尷尬。

王蘭沒有阻攔,她靜靜地站起身,對羅珂說:“你收拾吧,我帶孩子們和你爸下樓溜達一圈,消消食。” 語氣依舊平靜如常,聽不出任何波瀾。

羅珂忙不迭地點頭,聲音低啞:“好。”

王蘭和高長海領著興奮的孩子們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她的動作微微停頓了一下,似乎經過了一番短暫的掙扎。然後,她轉過頭,目光落在正背對著她、用力擦拭餐桌的羅珂那單薄而緊繃的背影上,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客廳的空氣,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溫柔和體諒:“珂珂,你累了一天了,收拾完就早點洗洗歇著吧,別等我們了,我們可能多溜達一會兒。”

這句話,像一陣溫柔的風,輕輕拂過羅珂滿是瘡痍的心。沒有指責,沒有追問,只有最平常的關心,卻巧妙地給了她一個獨處的空間,一個可以暫時卸下偽裝、舔舐傷口的喘息之機。她低低地、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嗯……” 然後更加賣力地擦著已經光潔如新的桌面。

門輕輕合上。屋子裡頓時陷入一片寂靜。羅珂停下手裡的動作,無力地靠在餐桌邊。

王蘭的智慧與寬容,如同暗夜裡的微光,驅散了羅珂和王蘭自己內心的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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