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巷深處》第54章 故人歸來(1)

作者:飄劍留香·10個月前

車子載著三人,駛離了羅珂孃家那個充滿尷尬插曲的院落,沿著鄉間公路,向著高家灣方向平穩駛去。張貴蓮坐在後排,臉上帶著對新工作的期盼和一絲即將融入女兒和前女婿生活的興奮,話也多了起來,不停地問著廠裡的情況、住宿條件等等。高偉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應著,目光卻不時透過後視鏡,瞥向副駕駛座上異常沉默的羅珂。

羅珂一直側頭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村莊、河流,都無法吸引她的注意力。她的心,隨著車輪的滾動,正一點點沉入一種難以名狀的、混合著緊張、感傷和茫然的情緒中。高家灣,那個她曾作為新娘踏入、作為主婦經營、又作為棄婦離開的地方,離婚這麼多年,她從未再踏足過那個曾經屬於她和髙偉的、位於院子正中的主屋。今天,因為送母親來上班兼“安頓”,她不得不再次以某種模糊的身份,正式重回那個承載了她太多青春、愛戀、爭執和痛苦記憶的“家”。

當高偉的車子最終緩緩停靠在高家灣老宅那熟悉的院門外時,時間已近正午。陽光直射下來,將院牆的影子投在地上,縮短成一團。羅珂深吸了一口氣,彷彿需要積蓄足夠的勇氣,才推開車門,踏上了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她站在院門口,目光緩緩掃過整個院落。院子還是那個院子,方方正正,地面用紅磚鋪就,縫隙里長著頑強的青苔。角落那棵老桃樹似乎更加粗壯蒼勁,枝葉茂盛,投下大片陰涼。一切彷彿還是舊時模樣,但又分明透著一種說不出的疏離感和……衰敗氣?是了,少了煙火氣,少了孩子的嬉鬧,少了女主人的日常打理,再熟悉的院落,也難免顯出寂寥。

往事如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湧上心頭。她彷彿看到自己剛嫁過來時,穿著紅衣裳,羞澀地站在這個院子裡接受鄉親們的打量;看到她和髙偉在桃樹下乘涼,說說笑笑……酸甜苦辣,百味雜陳,一時間竟讓她喉頭哽咽,眼眶微微發熱。一絲難以抑制的悲傷,像細針一樣刺入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珂珂,愣著幹啥?快進屋啊,外面曬!”張貴蓮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高偉已經拿出鑰匙,打開了主屋的房門。

羅珂回過神來,掩飾性地揉了揉眼角,低聲應了一句“來了”,邁步跟著走進了屋子。

一進屋,一股混合著淡淡黴味和空氣清新劑的味道撲面而來。羅珂下意識地深吸一口氣,目光急切地環顧四周,隨即,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屋子裡的格局沒變,但內部已經完全不是她記憶中的樣子了!牆壁重新粉刷過,不再是以前她喜歡的暖黃色,而是冷調的白色。客廳的傢俱全都換了,以前她精心挑選的布藝沙發和原木茶几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看起來更現代、但也更冰冷的皮質沙發和玻璃茶几。窗簾也換了,厚重的絨布簾變成了輕薄的紗簾。地面鋪了新的瓷磚,光可鑑人,卻冰冷生硬。就連牆角擺放的綠植,也不是她以前養的那些了。

一種強烈的“人在物非”的淒涼感,瞬間攫住了羅珂的心。這裡,曾經是她一點一滴佈置起來的家,每一個角落都留有她的印記和氣息。可現在,一切都被抹去了,覆蓋了,彷彿她從未在這裡生活過。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澆滅了她心中殘存的那一點點關於“家”的溫暖幻影。她感覺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外人,闖入了一個完全陌生的空間。無盡的悲涼和失落,像濃霧一樣將她籠罩,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她呆呆地站在客廳中央,手腳冰涼。

高偉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了她情緒的巨大波動和瞬間蒼白的臉色。他放下手裡的東西,走到她身邊,語氣平靜地解釋道:“哦,這屋子……前兩年返潮特別厲害,尤其是靠山牆那邊,牆皮都起泡發黴了,長了白毛,實在沒法住人。後來沒辦法,就重新裝修了一下,把內牆做了防水保溫,順便把傢俱也換了。屋頂也加了層隔熱層,起了個頂,不然夏天太熱。” 他的解釋合情合理,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羅珂聽著,心裡卻更加酸楚。返潮?長毛?這些她都不知道。她離開後,這個家發生了什麼,經歷了怎樣的修葺和改變,她都一無所知,也再無資格過問。她的痕跡被雨水和黴菌侵蝕,然後被新的裝修徹底覆蓋。這彷彿是她和高偉關係的隱喻——過去的早已腐爛,被強行剷除,覆以光鮮卻冰冷的新殼。

她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轉過身,背對著高偉,假裝去看窗外的景色,聲音有些沙啞地轉移了話題:“都快中午了……冰箱裡有菜嗎?我……我做點飯吧。” 她需要做點什麼來分散注意力,來掩飾內心的洶湧。

高偉卻搖了搖頭:“不用麻煩了。我本來想著,把東西放好,安頓一下,我們就去鎮上飯店吃點,正好吃完我送你回縣城。” 他安排得看似周到,卻帶著一種客氣的距離感。

“去啥飯店啊!花那冤枉錢幹啥!”張貴蓮立刻出聲反對,她可不想錯過這個“一家人”一起做飯吃飯的機會,這在她看來是促進感情的好時機,“就在家做點!隨便吃點啥都行!珂珂,媽幫你,咱倆一會兒就做好了!小偉你也歇會兒!”

羅珂此刻也無心去飯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環境讓她需要一點熟悉的活動來錨定自己。她點了點頭,對高偉說:“就在家吃吧,簡單點。”

見母女倆都堅持,高偉也沒再反對:“行,那你們看著弄吧,冰箱裡應該還有點菜和肉。”

羅珂和張貴蓮便走進了廚房。廚房也變了樣,櫥櫃、灶臺都換成了新的不鏽鋼材質,冰冷光亮。羅珂開啟冰箱,裡面果然有一些蔬菜、雞蛋和一塊豬肉。她開始洗菜、切肉。當她拿起那把熟悉的、刀柄上有一道小缺口的菜刀時,手微微顫抖了一下——這把刀,還是她當年在縣城百貨大樓精心挑選的,用了很多年。沒想到,高偉還留著它。

握著這把熟悉的刀,記憶的閘門再次被衝開。她彷彿看到自己剛嫁過來不久,在這個廚房裡手忙腳亂地學做飯,高偉下班回來,湊到她身邊,故意搗亂,從後面摟著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膀上,看她切菜,兩人笑鬧著,差點切到手……那時的廚房,充滿了煙火氣和甜蜜的嬉鬧。而如今,廚房嶄新卻冰冷,只剩下她和母親沉默的忙碌,以及窗外透進來的、寂寥的陽光。物仍在,人也在,可橫亙在兩人之間的,是再也回不去的時光和佈滿裂痕的關係。這種改變,奇妙而殘酷。

飯菜很快做好了,很簡單:一盤青椒炒肉,一盤西紅柿炒雞蛋,一盆紫菜湯。三人把飯菜端到院子裡,放在桃樹下的石桌上。初夏的正午,桃樹的濃蔭下還算涼爽。

羅珂端著碗,下意識地走到了她以前常坐的那個石凳旁,坐了下來。這個位置,正對著院門,以前吃飯時,她總喜歡坐在這裡,而高偉,通常會坐在她對面的那個石凳上。

此刻,當她坐下,習慣性地抬頭,卻看到高偉猶豫了一下,最終也端著碗,坐在了她對面的那個石凳上。這個熟悉的場景,彷彿時空交錯,一下子擊中了羅珂內心最柔軟的地方!她彷彿看到了多年前,那個滿頭大汗卻笑容燦爛的年輕高偉,就坐在對面,一邊大口扒飯,一邊跟她講著村裡的趣事,眼神里滿是愛意和活力。

而如今,坐在對面的,是經歷了商海沉浮、婚姻變故、眉宇間帶著疲憊和滄桑的中年高偉。他默默地吃著飯,沒有看她,也沒有說話。

強烈的對比和物是人非的感慨,讓羅珂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她再也吃不下一口飯,只是用那雙盈滿了複雜情緒——有感傷,有懷念,有迷茫,有幽怨——的眼睛,怔怔地、一眨不眨地望向對面的高偉。那眼神,如同秋日深潭,憂鬱而深邃,彷彿在無聲地叩問:這一切,究竟是怎麼走到今天的?我們,又將走向何方?

高偉似乎感受到了這束沉重而專注的目光。他夾菜的動作頓住了,緩緩抬起頭,迎上了羅珂的視線。四目相對的一剎那,時間彷彿靜止了。高偉看到了羅珂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悲傷和探尋,他的心也被狠狠觸動了一下。過往那些美好的畫面——羅珂第一次怯生生走進這個院子的模樣、新婚時兩人在院中嬉戲的場景、孩子們蹣跚學步的溫馨……如同電影膠片般在他腦海中飛速閃現。這個院落,這個女人,確實承載了他太多的記憶。

熟悉的院落,熟悉的人,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飯菜香。陽光透過桃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微風拂過,帶來遠處隱約的犬吠。一切都彷彿還是舊時模樣,可坐在石凳兩端的兩個人,心中卻隔著千山萬水,經歷了背叛、分離……發生了太多、太多無法磨滅也無法挽回的事情。

物還在,依舊沉默地見證著歲月。而人呢?這兩個被命運撥弄、傷痕累累的靈魂,究竟該何去何從?是試圖修補那面破碎的鏡子,還是帶著滿身傷痕,繼續各自漂泊?這個問題,像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高偉和羅珂的心頭,也懸在了這個寂靜午後的院落上空,沒有答案,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如同一聲悠長而無奈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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