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下午,高偉處理完高家灣積壓的幾件要緊事,便驅車返回了縣城。車子駛入熟悉的小區,停穩在樓下時,他心中湧起一股與前幾日截然不同的踏實感。這裡不再是臨時歇腳的驛站,而是他名正言順、有著法律契約保障的家了。鑰匙轉動門鎖,推開家門,飯菜的香氣混合著孩子們的嬉鬧聲撲面而來,一種平凡卻珍貴的暖意瞬間包裹了他。
羅珂繫著圍裙正在廚房忙碌,聽到開門聲探出頭來,看到是高偉,臉上立刻綻放出明媚的笑容,眼角眉梢都帶著藏不住的喜悅:“回來了?事情都處理完了?快去洗洗手,飯馬上就好。” 那語氣自然親暱,儼然是等候丈夫歸家的妻子模樣。
高偉心裡一暖,應了一聲,換了鞋,先去客廳摸了摸正趴在地上玩玩具的宇軒和宇涵的頭,才走進衛生間洗手。看著鏡子裡自己風塵僕僕卻帶著輕鬆笑意的臉,他深深感到,這個“復婚”的決定,是多麼正確。
晚飯後,羅珂收拾完碗筷,卻沒有像往常一樣催促孩子們寫作業或者收拾家務,而是解下圍裙,對高偉說:“走,趁時間還早,我帶你去商場逛逛。”
高偉一愣:“逛商場?幹嘛?家裡缺什麼了?”
羅珂拿起沙發上的包,白了他一眼,語氣帶著點嬌嗔:“給你買幾件像樣的衣服!你看看你,明天要去省城總公司開會,還穿著這些舊衣服,像什麼樣子?你現在可是要去睿通物流總部,見陳紅姐,還有總公司的那些高管,形象得注意點。” 她說著,走上前,自然地幫高偉理了理有些皺的襯衫領口。
高偉心裡受用,嘴上卻習慣性地推辭:“哎呀,不用那麼麻煩!我衣服夠穿,你不是剛給我買了兩套嗎?隨便穿一件就行了,又不是去相親。” 他骨子裡還是那個覺得穿衣吃飯能湊合就湊合的實在人。
羅珂卻堅持,她看著高偉,眼神認真,說出了一句讓高偉心頭一震、繼而湧起巨大暖流的話:“你呀,別總想著湊合。我跟你說,一個女人,自己穿得再光鮮亮麗都沒用。一個女人最大的成就,就是把自己的老公打扮得精神體面、光鮮亮麗!這樣走出去,別人一看,就知道他背後有個賢惠的媳婦兒!”
這番話,說得質樸卻充滿力量,帶著一種傳統而堅定的家庭觀念,瞬間擊中了高偉內心最柔軟的地方。他怔怔地看著羅珂,清晰地感受到復婚後的她,真的變了很多。不再是以前那個帶著委屈和怨氣、時常尖銳相對的怨婦,而是變得溫柔、體貼、通情達理,開始真正站在他的角度,為他的事業和形象著想。這種變化,讓他欣喜,更讓他感動。
“好,好,聽你的!去買!”高偉不再推辭,笑著應承下來,心裡像喝了蜜一樣甜。
兩人來到縣裡最大的商場。羅珂眼光獨到,帶著高偉直奔幾家風格沉穩、質感不錯的男裝店。她耐心地幫高偉挑選、試穿,仔細比較顏色、版型和麵料,不時給出專業的意見:“這件襯衫顏色襯你膚色”、“這條西褲版型好,顯精神”、“外套試試這個尺碼,肩膀這裡更挺括”……
高偉像個木偶似的被她擺弄著試衣服,心裡卻沒有絲毫厭煩,反而充滿了新奇和享受。他第一次發現,原來被人如此精心打扮,是一件如此幸福的事情。最後,在羅珂的堅持下,他們買了兩件質感很好的商務襯衫、一條筆挺的深色西褲和一雙擦得鋥亮的皮鞋。羅珂搶著付了錢,高偉要攔,她卻說:“這是我給你買的,算是……慶祝我們重新開始的禮物。”
提著新衣服回到家,高偉心裡美滋滋的。晚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水果看電視,氣氛融洽。這時,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高長海放下手裡的茶杯,看了看高偉,語氣略顯凝重地開口問道:“偉偉,我聽說……你前天在村部,跟成獻吵起來了?鬧得挺不愉快的?”
高偉正在削蘋果,聞言手一頓,有些驚訝地抬起頭:“爸,您這訊息夠靈通的啊?您這天天在家足不出戶的,村裡的事兒您都門兒清?” 他半開玩笑地說,心裡卻有些嘀咕,這事怎麼傳得這麼快?
王蘭在一旁接過話茬,語氣帶著點無奈:“他哪有那本事!是馬保平下午打來的電話,吞吞吐吐的,意思就是讓你爸給你打個電話,說道說道,勸你別跟高成獻把關係搞得太僵。說什麼畢竟在一個班子裡面共事,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鬧太僵了以後工作不好開展。你爸當時就想給你打電話,被我和珂珂給勸住了。”
羅珂這時也放下了手裡的蘋果,看向高偉,眼神里帶著明確的支援,語氣卻儘量平和:“爸,媽,這事高偉晚上回來就跟我說了。要我說,這事真不怪高偉。那個高支書,明顯就是倚老賣老,找茬兒!看高偉去省城沒帶他,心裡不痛快嘛!” 她顯然是站在高偉這邊的,對高成獻的做法很不以為然。
高長海點了點頭,表示瞭解情況,他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對高偉說:“成獻這個人,我跟他從小光屁股玩到大,還能不瞭解他?他啥脾性,我太清楚了!你媽和珂珂說得對,這事道理在你這邊。但是,偉偉啊,爸擔心的不是這個。爸是怕,你這次把他得罪狠了,他明著不敢把你怎麼樣,就怕他背後給你使絆子、放冷箭啊!”
王蘭也憂心忡忡地插嘴:“就是!最怕這種小人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你現在攤子鋪得大,物流公司那邊,高家灣農業這邊也一大攤子事,處處都是關節。他要是成心在哪個環節給你下個套、使個壞,或者在上面領導那裡給你上點眼藥,那可真是防不勝防!”
高長海略帶不滿地瞥了王蘭一眼,嫌她打斷了自己的思路,接著對高偉說:“你媽這話話糙理不糙。高成獻這個人,心眼小,記仇!你這次一點面子沒給他留,他肯定懷恨在心。所以啊,你以後辦事,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光憑著一腔熱血,直來直去了。得多長個心眼,凡事想在前頭!”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你現在是把他徹底得罪了,這個樑子算是結下了。所以,從今往後,你幹什麼事,尤其是村裡、廠裡涉及簽字、報銷、專案審批這些關鍵環節,一定要格外小心!手續要齊全,程式要合規,留下白紙黑字的證據!做什麼決定之前,最好自己先在腦子裡過幾遍,想想有沒有什麼漏洞可能被人抓住把柄!提前想好應對的辦法!這叫防人之心不可無!”
父親這番推心置腹、充滿擔憂和閱歷的話,像一盆冷靜的泉水,澆熄了高偉因為“勝利”而產生的一絲得意,讓他瞬間清醒和嚴肅起來。他認真地點了點頭:“爸,媽,你們放心,你們的話我記住了。我知道輕重了。”
他嘴上應著,心裡已經開始飛速盤算起來。高成獻在村裡經營多年,關係盤根錯節,確實不容小覷。物流公司那邊,有陳紅坐鎮,張薔具體負責,相對獨立,高成獻的手可能伸不了那麼長。但高家灣農業公司,就在村裡,很多事繞不開村委會,尤其是土地、用工、政策補貼等方面,高成獻如果想使壞,機會太多了。還有村裡的一些公共事務、專案資金的使用,都需要格外謹慎。
看來,與高成獻的這場鬥爭,才剛剛開始,而且將從檯面上的爭吵,轉入更復雜、更考驗智慧和耐心的暗戰。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莽撞了,必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既要推動事業發展,又要小心提防來自背後的冷箭。這個村長,當得真是不輕鬆啊。高偉深吸一口氣,感覺肩上的擔子又重了幾分,但眼神卻愈發堅定起來。為了這個好不容易重新溫暖起來的家,為了自己認定的道路,他必須更加沉穩、更加謹慎地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