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意義非凡的晚飯,在一種看似輕鬆、實則資訊量巨大的氛圍中結束了。萬松談笑風生,既關照了高偉,又不著痕跡地提點了趙亞琳,盡顯長袖善舞的本色。趙亞琳舉止得體,應對自如,對高偉的態度也因舅舅的關係而顯得親切自然。高偉則始終保持著恭敬而不失分寸的姿態,努力扮演好“被提攜的兄弟”這個角色。
飯局臨近尾聲,服務員撤走了餐具,換上了清茶。萬松看了看手錶,對高偉和趙亞琳笑道:“時間不早了,我晚上還要趕回省城,明天一早還有安排。亞琳,你也忙了一天了,咱們今天就到這吧。”
兩人都點頭稱是。萬松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很自然地對高偉和趙亞琳說:“對了,高偉,亞琳,你們倆都在萬來縣,以後工作上難免有需要溝通的地方。互相留個聯絡方式吧,方便聯絡。” 他的話聽起來像是隨口的安排,卻透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
高偉心裡一動,這正是他求之不得卻又不好主動開口的事。他連忙拿出手機,恭敬地對趙亞琳說:“趙縣長,方便的話,我記一下您的電話?”
趙亞琳微微一笑,也拿出了手機,語氣平和:“嗯,好的。” 兩人互相存了號碼,又加了微信。這個簡單的動作,卻像一道無形的橋樑,將高偉與縣裡實權派領導直接連線了起來。高偉心中暗喜,感覺自己的“資源庫”瞬間提升了好幾個等級。
萬松見狀,滿意地點點頭,起身道:“好了,那我們就先走了。高偉,保持聯絡。有事隨時溝通。” 他又拍了拍趙亞琳的肩膀,“亞琳,照顧好自己,也多關照一下高偉這邊。”
“放心吧舅舅,路上小心。”趙亞琳應道。
馬志華早已安排好車輛等在樓下。高偉目送他們坐上汽車,緩緩駛離。夜幕已然降臨,街燈初上。直到車尾燈消失在夜色中,高偉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下來。他感覺渾身輕鬆,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被注入了無窮的能量。
高偉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在夜晚的街道上慢慢走了一會兒,讓激動的心情漸漸平復。他回味著剛才飯局上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尤其是萬松最後那句“有事隨時溝通”和與趙亞琳交換聯絡方式的場景,越想越覺得底氣十足。
晚上八點多,高偉才邁著輕快的步伐回到家中。羅珂已經輔導完孩子作業,正在客廳收拾。看到高偉滿面春風地進來,羅珂放下手中的東西,笑著問:“看你這高興勁兒,見面很順利?吃到這麼晚?”
“何止是順利!”高偉難掩興奮,拉著羅珂坐到沙發上,壓低聲音,將今天在縣政府和悅來酒樓的經歷,詳詳細細、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一遍。
“……珂珂,你是沒看到,萬總在曲縣長面前那個介紹我的架勢,簡直把我誇成一朵花了!還有,趙縣長,對,現在我有她手機號和微信了!萬總親口說的,以後有困難可以直接找她!”高偉越說越激動,眼睛閃閃發光,“這下好了!我看他高成獻還敢囂張!我要是現在給趙縣長打個電話,或者發個資訊,把高成獻那些破事一說,你看趙縣長收不收拾他!估計他這個村支書就當到頭了!”
他越說越覺得可行,甚至開始構思怎麼向趙亞琳“彙報”高成獻的問題,語氣中充滿了躍躍欲試的衝動。
羅珂一直安靜地聽著,臉上帶著微笑,但眼神卻漸漸變得認真起來。等到高偉興奮地展望完如何藉助趙亞琳的力量一舉扳倒高成獻時,她沒有立刻附和,而是微微蹙起了眉頭,輕輕拉了一下高偉的胳膊,示意他冷靜一點。
夜深人靜,孩子們都已睡下。兩人洗漱完畢,並肩靠在床頭。柔和的燈光下,羅珂側過身,看著仍然有些興奮難耐的丈夫,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鄭重地開口:“今天的事,確實是天大的好事,我也替你高興。但是,有句話,我得跟你說說。”
高偉見她神色認真,也收斂了笑容:“你說。”
羅珂組織了一下語言,緩緩說道:“你想想,你今天才第一次正式和趙縣長見面,算是搭上線了。但說到底,你們之間,真正的交情,還淺得很。”
她頓了頓,看著高偉的眼睛,繼續說:“你剛認識人家,連杯像樣的茶都沒請人家喝過,一點實實在在的交往都沒有,轉頭就去求人家辦這麼一件棘手的事——撤換一個村的支書。你讓她怎麼想?”
高偉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羅珂沒給他機會,繼續說道:“她可能會想,這個高偉,也太急功近利了吧?剛攀上關係就迫不及待地拿來當槍使,解決自己的私人恩怨?這人是不是太浮躁、太不懂規矩了?以後是不是有點什麼事都要來麻煩我?這樣一來,你在她心中的第一印象,可能就從‘萬總介紹的能幹兄弟’,變成了‘一個愛惹麻煩、不懂分寸、只想利用關係的人’。這個標籤一旦貼上,以後再想扭轉,可就難了。”
羅珂的話,像一盆恰到好處的涼水,緩緩澆滅了高偉心頭那股急於求成的燥熱。他仔細品味著妻子的話,越想越覺得有道理。是啊,體制內辦事,最講究分寸和火候。自己這樣貿然開口,確實顯得太毛躁、太沉不住氣了。趙亞琳看在萬松的面子上,或許不會直接拒絕,但心裡肯定會留下芥蒂,反而壞了長遠的關係。
“而且,”羅珂見高偉聽進去了,又補充道,“你現在手裡有高成獻什麼實實在在、能一錘定音的把柄嗎?除了那些捕風捉影的匿名信和你的個人感受?如果沒有確鑿證據,趙縣長就算想幫你,也無從下手,反而會讓她覺得你是在誣告,印象更差。”
高偉沉默了,徹底冷靜了下來。他不得不承認,羅珂的分析一針見血,比他只顧一時痛快的想法要深遠和穩妥得多。他之前的興奮,更多是一種手握“尚方寶劍”急於斬妖除魔的衝動,卻忽略了官場中複雜微妙的人際規則和程序正義。
他深吸一口氣,握住羅珂的手,由衷地說:“珂珂,你說得對!是我太心急了,差點辦了糊塗事。這層關係來之不易,不能這麼輕易就消耗掉。得用在刀刃上,而且得等到合適的時機。”
羅珂見他聽勸,欣慰地笑了:“你能這麼想就太好了。現在你有這層關係在,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震懾。高成獻只要不傻,肯定很快會知道你和萬總、趙縣長的關係,他以後行事必然有所顧忌。這就已經達到一部分目的了。至於徹底解決他,不能急,要等。要麼等他繼續犯錯,留下確鑿證據;要麼,等你自己在村裡的根基更穩,成績更突出,說話更有分量的時候。到時候,或許都不用你主動開口,形勢自然會發生變化。”
高偉重重地點了點頭,心中豁然開朗。他之前的思路是“有劍就要立刻出鞘”,而羅珂則教會了他“藏劍於鞘,引而不發”才是更高明的策略。擁有力量而不濫用,等待最佳時機,這才是成熟和智慧的表現。
夜色漸深,夫妻二人相擁而眠。高偉的心中不再有急於報復的焦躁,而是充滿了沉穩的力量感和對未來的清晰規劃。他知道,與高成獻的較量,已經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他需要的是耐心和智慧,而不僅僅是依靠外力。羅珂的這次提醒,無疑為他避免了一次關鍵的失誤,也讓他們的夫妻關係,在共同面對風浪中,更加緊密和深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