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SUV沿著新修的水泥路,平穩地駛入高家灣村。車窗外的景色,從開闊的田野逐漸變為錯落有致的農舍和蔥鬱的山林。陳紅的目光透過車窗,敏銳地掃視著沿途的村容村貌、道路狀況以及遠處的山勢水形,不時與身旁的康蘭低聲交換一兩句看法。高偉坐在後排,心情既自豪又有些緊張,如同向最重要的人展示自己最珍貴的作品。
車子沒有在村委會停留,而是直接開到了高家灣農業公司廠區門口。廠區不大,但圍牆粉刷得潔白,鐵門敞開著,門口掛著醒目的牌子,看起來整潔有序。顯然,在高偉來電話後,王春蘭已經迅速組織人手進行了打掃整理。
車子停穩,眾人下車。高偉快步走到陳紅身邊,臉上堆著熱情的笑容,伸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陳姐,康經理,徐秘書,一路辛苦了!廠區簡陋,比不上省城的大公司。要不,咱們先到辦公室坐坐,喝杯茶,歇歇腳,我再簡單向您彙報一下基本情況?”
陳紅卻擺了擺手,目光已經投向了廠房內部,語氣乾脆利落:“不用客套了,高偉。辦公室什麼時候都能坐,考察要緊,咱們直奔主題吧。我看看你這幾年把廠子經營得怎麼樣了。我記得……上次來你這兒,還是你剛起步那會兒吧?廠房好像還沒完全建利索。” 她的記憶很好,語氣中帶著一絲回顧往昔的感慨。
高偉連忙點頭,帶著幾分感慨和感激說道:“陳姐您記性真好!就是那時候!您第一次來,給了我很多寶貴的建議,比如要注重產品品質、要嘗試做點深加工、要想法子打通銷售渠道什麼的。我一直記在心裡,這些年也是一步步按照您指的方向在努力落實呢!就盼著您哪天有空再來指導指導工作,可您太忙了,一直沒找到機會。” 他的話既捧了陳紅,也點明瞭自己並非沒有進步。
陳紅聞言,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似乎對高偉的“聽話”和“念舊”感到些許滿意。她沒再多說,邁步就朝著最近的一個生產車間走去。“走吧,進去看看。”
高偉趕緊跟上,示意早已等候在車間門口的王春蘭上前引導。
王春蘭今天也特意收拾過,穿著一身乾淨的工作服,頭髮利落地挽在腦後,看到陳紅一行人走近,臉上立刻露出淳樸而熱情的笑容,迎上前幾步:“陳總!您可算來了!好久不見啊!” 她的稱呼帶著尊敬,語氣自然親切。
陳紅停下腳步,目光落在王春蘭身上,竟然也準確無誤地叫出了她的名字,臉上露出難得的、較為溫和的笑容:“春蘭妹子,是你啊!確實好久不見了,看起來精神頭更足了嘛!還在幫高偉打理廠子?” 這種記住基層員工名字的細節,往往能極大地拉近距離,也顯示出陳紅過人的記憶力和對人心的把握。
王春蘭受寵若驚,連連點頭:“哎!是我是我!謝謝陳總您還記得我!我一直跟著高總幹呢!陳總裡邊請,我帶您幾位參觀參觀咱們的生產線!” 她現在的言談舉止,比起幾年前明顯大方得體了許多,可見在高偉這裡得到了鍛鍊。
一行人走進車間。車間裡乾淨明亮,雖然裝置不算最先進,但擺放整齊,工人們都穿著統一的工作服,戴著口罩和帽子,在各自的崗位上忙碌著,顯得井井有條。空氣中瀰漫著香菇醬等農產品加工特有的濃郁香氣。
王春蘭顯然是做足了功課,她走在前面,一邊引路,一邊清晰、流利地介紹著各個工序:從原料的挑選、清洗、到切配、炒制、灌裝、殺菌、貼標、包裝……每個環節都講得頭頭是道,關鍵的資料如滅菌溫度、灌裝精度、日產量等也都記得很清楚。高偉在一旁不時補充幾句,重點說明一些工藝改進帶來的品質提升,或者介紹某款新開發的產品特色。
陳紅聽得很仔細,腳步放得很慢,目光銳利地掃過生產線上的每一個細節,偶爾會打斷王春蘭,問一兩個很專業的問題,比如:“這個炒制環節的溫度控制精度能達到多少?”“灌裝後的真空度是怎麼保證的?”“這批原料的產地是哪裡?品質穩定性如何?” 問題都直指核心質量控制點。
王春蘭和高偉都一一給予了準確的回答。康蘭則更關注流程和效率,她會問及生產線的人員配置、班次安排、裝置利用率等問題。徐倩則拿著平板電腦,不時拍照記錄,或者在螢幕上快速點選著,似乎在記錄關鍵資訊或核對資料。
整個參觀過程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陳紅看得非常細緻,幾乎走遍了車間的每一個角落。從車間出來,她又提出要看看廠區周邊環境。高偉便帶著她們在廠區圍牆外轉了一圈,指給她們看原料堆放區、成品倉庫以及廠區背後的山林和溪流。
在這個過程中,陳紅和康蘭不時地低聲交談,手指著某些區域,似乎在討論著什麼。高偉隱約聽到“佈局”、“擴充套件空間”、“交通流向”等詞語,心中不禁一動。
這時,康蘭轉向高偉,推了推眼鏡,語氣溫和但問題很具體:“高總,我還是覺得叫您高總更順口,叫村長有點見外了,我想了解一下,咱們廠目前生產過程中產生的汙水,是怎麼處理的?”
高偉心裡早有準備,如實回答道:“康經理,不瞞您說,我們現在的生產規模還不算太大,產生的汙水主要是清洗原料和沖洗裝置的水,裡面就是些泥土和有機物,沒什麼化學汙染。所以我們建了管道,把汙水統一排到廠子下面那塊我自家的承包地裡,我在那兒挖了一個挺大的沉澱池,讓汙水自然沉澱、滲透,基本上也能起到淨化作用,不會汙染環境。” 他特意強調了“自家土地”和“無化學汙染”。
康蘭點了點頭,追問道:“嗯,那這塊用來做沉澱池的地,產權是清晰的吧?是你個人承包地?”
“是的,康經理,手續齊全,是我名下的承包地,沒問題。”高偉肯定地回答。
“那就好。”康蘭表示滿意,但隨即又提出了另一個關鍵問題,“還有,高總,咱們現在這個廠區所佔的土地,當初建設的時候,相關的用地手續、規劃許可、環評報告這些都齊全嗎?”
高偉立刻想起之前鎮上土地所來檢查的事,坦然回答道:“手續都齊全的!我們這是縣裡備案的鄉村振興重點專案,所有手續都是合規辦理的。之前……嗯,之前確實有鎮上的同志來核查過,但查完也確認了我們手續是完備的。” 他點到為止,沒有展開說高成獻舉報的事。
然而,一直在旁邊靜靜聽著的陳紅,卻敏銳地捕捉到了高偉話語裡那一絲細微的停頓和未盡之意。她轉過頭,目光炯炯地看向高偉,語氣帶著一絲不解和質疑:“高偉,你是這個村的村長吧?你這廠子又是縣裡認可的鄉村振興專案。按說鎮裡對於這種能帶動就業、促進發展的本地企業,應該大力支援才對。怎麼還會專門派人來核查用地手續?聽起來好像還有點不依不饒的意思?是不是你們鎮裡主要領導,對招商引資、發展民營經濟這塊,不太重視?或者有什麼別的想法?” 她這個問題問得很尖銳,直接指向了基層的營商環境。
高偉心裡咯噔一下,知道陳紅看出了問題。他猶豫了一秒鐘,覺得這是個機會,便嘆了口氣,用略顯無奈但又不失分寸的語氣解釋道:“姐,您眼光真毒,一下就問到點子上了。這事……說起來有點複雜。我們村的情況您可能不太清楚,我是村長不假,但村裡還有個支書,叫高成獻,是老支書了。我們倆……在一些發展思路上不太一致。他可能覺得我步子邁得有點大,或者有些別的考慮,所以……上次就是他向鎮上反映了些情況,鎮上也是按程式過來了解一下。不過最後也證明我們是合規的。” 他儘量客觀陳述,沒有添油加醋,但點明瞭矛盾的核心人物。
陳紅聽完,眉頭微蹙,沉吟了片刻,臉上露出一絲不以為然的神色,輕輕哼了一聲,說道:“現在從上到下都在強調幹部要年輕化、專業化,要敢於擔當作為。這麼個墨守成規、甚至可能有點……固步自封的同志,還待在村支書這麼關鍵的位置上,對於你們村的發展,恐怕不是好事啊。” 她的語氣平淡,但話裡的意思卻相當明確,直接對高成獻的勝任能力提出了質疑。
高偉心中一陣暗喜,他沒想到,困擾自己多時的問題,竟然就在這看似不經意的實地考察和問答中,如此自然地被引了出來,並且顯然引起了陳紅的注意和負面評價。他相信,以陳紅的能力和性格,如果紅松資本真的決定在高家灣投資,那麼高成獻這個“絆腳石”,恐怕真的當不了多久的支書了。他笑了笑,沒有接話,但這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預設。
不過,高興之餘,高偉心裡也升起一絲納悶:陳紅她們這次來,名義上是考察鄉村整體投資環境,可到目前為止,注意力似乎一直集中在他的高家灣農業公司上,問的問題也特別具體和深入,從生產到環保再到土地產權……這不禁讓他產生一個大膽的猜想:難道,紅松資本這次考察的首要目標,或者說最直接的目標,就是想投資他的高家灣農業公司?這個念頭讓他心跳陡然加速了幾分。如果真是這樣,那對他而言,無疑是天上掉餡餅的大好事!
考察完廠區,陳紅抬頭看了看天色,對高偉說:“廠子看完了,基本情況瞭解了。走吧,帶我們到村裡其他地方轉轉,特別是你之前提到的,那些適合發展民宿、康養的地塊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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