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巷深處》第98章 完美的配合(1)

作者:飄劍留香·9個月前

在宴請接近尾聲的時候,陳紅用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似隨意地將目光轉向趙亞琳,語氣帶著閒聊般的輕鬆,卻丟擲了一個頗具分量的問題:

“亞琳啊,我最近看一些檔案和報道,感覺從上到下都在強調基層幹部要年輕化、知識化、專業化,要敢於擔當作為,破除‘等靠要’思想。你們萬來縣在這方面,推進得怎麼樣?基層的活力激發出來沒有?” 她這個問題提得很有水平,既符合當前的大政方針,又像是基於投資方對地方治理環境的普遍關切,絲毫不顯得突兀。

趙亞琳聞言,放下筷子,臉上帶著認真的神色,回答道:“紅姐你說到點子上了。幹部隊伍建設確實是縣域發展的關鍵一環。我們縣裡也一直在大力推進這項改革,尤其是在村一級,鼓勵選拔有想法、有幹勁、懂經營、會管理的年輕黨員擔任主幹,最佳化班子結構。不過,這畢竟是個系統工程,需要時間,也有些老觀念、老習慣需要慢慢轉變。”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肯定了方向,也承認了過程的複雜性。

陳紅點了點頭,表示理解,隨即話鋒微妙地一轉,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高偉,然後重新落回趙亞琳臉上,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和作為潛在投資方的擔憂:“嗯,改革確實需要過程。不過,有時候啊,一個地方能不能發展起來,關鍵就看領頭雁是不是真的有開拓精神。就拿高偉他們高家灣村來說吧,我感覺高偉這個年輕人想法多,幹勁足,是想做點實事的。但我好像聽說,他們村裡還有個老支書?似乎……思路有點跟不上趟?好像還有點……墨守成規?甚至可能因為一些個人想法,會對幹事創業的同志造成一些……不必要的困擾?”

她說到這裡,刻意停頓了一下,眉頭微蹙,彷彿在回憶什麼不確定的資訊,然後才繼續道:“我這也是聽了一耳朵,不太確定具體情況。但要是真有這種情況,那對村裡的發展,對招商引資的環境,恐怕……會有點影響吧?投資者最怕的就是內耗和不必要的麻煩。” 她巧妙地將“個人矛盾”提升到了“影響發展環境”的高度,而且用的是“聽說”、“不太確定”這樣留有餘地的措辭,既點出了問題,又避免了直接指控,給趙亞琳留足了反應空間。

趙亞琳聽到這話,明顯愣了一下,秀眉微挑,臉上露出一絲困惑。她顯然對高家灣村支部的具體情況並不瞭解,於是很自然地將探尋的目光投向了坐在陳紅旁邊的高偉,語氣平和地問道:“高村長,紅姐提到的情況……是怎麼回事?你們村的支書?他怎麼了?” 她直接讓高偉來解釋情況。

壓力瞬間給到了高偉。他知道,這是陳紅在為他創造機會,也是考驗他應對能力的關鍵時刻。他不能表現得像個告狀的小人,也不能過於激動,必須客觀、冷靜,甚至要帶著些許無奈和委屈,將事情“陳述”出來,而不是“控訴”。

高偉立刻放下手中的筷子,坐直身體,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坦誠和些許為難的神情,他先是對趙亞琳微微欠身,然後才開口,語氣盡量平穩:“趙縣長,陳姐問起,我就如實向您彙報一下。我們村的支書是高成獻同志,是老黨員了,工作經驗豐富。不過……最近確實發生了一點不愉快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在組織語言,然後繼續說道:“事情是這樣的。前段時間,我因為村裡發展和廠裡業務上的一些難題,確實去省城拜訪過陳姐和萬總,想請教一下,尋求一些指導和可能的機會。這件事,我本來是想著等有點眉目了再向村裡和鎮裡彙報的。但不知道高支書從哪裡聽說了我要去省城,他就……他就提出想和我一起去,說是……說是也要去考察學習。”

高偉說到這裡,恰到好處地停頓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顯得有些難以啟齒:“趙縣長,您知道的,去省城找陳姐他們,是私下的請教,還沒到正式考察專案的階段。而且,陳姐和萬總工作都很忙,時間寶貴,我事先也沒跟人家約好帶其他人去,貿然帶著支書一起去,顯得很不禮貌,也打擾人家。所以……我就婉言拒絕了高支書同行的要求。並且,我跟他明確說了,我這次去省城的所有差旅費用,包括交通、住宿、吃飯,全部由我個人承擔,絕不佔用村裡一分錢的公款。”

他特別強調了“個人承擔”和“不佔公款”,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細節,瞬間將高成獻可能“想借機公款旅遊”的動機暗示了出來,同時也彰顯了自己的公私分明。

“可能就是因為這個拒絕吧,”高偉的語氣帶著一絲無奈和委屈,“高支書就覺得我不給他面子,或者有什麼別的想法。從省城回來沒多久,他就……他就到鎮土地所去反映,說我們高家灣農業公司的廠房用地可能有問題,手續不合法,要求鎮裡來查。”

高偉攤了攤手,表情顯得很無辜也很坦然:“結果鎮土地所的同志來認真核查了一遍,我們所有的手續,從用地審批到規劃許可,都是齊全的、合法的,完全符合規定。這件事雖然最後證明了我們是清白的,但這麼一折騰,不僅影響了廠裡的正常生產,也讓我心裡挺不是滋味的。陳姐知道了這個情況,自然也會對我們這邊的營商環境,產生一些擔憂。” 他將矛頭最終引向了“營商環境擔憂”,完美呼應了陳紅之前的切入點。

高偉這番敘述,有理有據,重點突出,既說明了矛盾起因,點明瞭對方可能的動,陳述了對方行為誣告行為,又強調了自己行為的合規性和所受的影響,最後落腳於對投資環境的潛在危害。整個過程,他沒有用任何激烈的詞彙指責高成獻,而是用一種“受害者”陳述事實的口吻,顯得客觀而可信。

趙亞琳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眼神卻變得專注而深邃。等高偉說完,她沉吟了片刻,並沒有立刻表態,而是用一種略帶探究的語氣,平靜地問了一句:“高村長,聽你這麼說……你和成獻支書之間,是不是之前就存在一些……工作思路或者別的方面的分歧?”

這個問題問得非常老辣,直指核心,試圖判斷這是單純的個人恩怨,還是更深層次的理念衝突。

高偉心裡早有準備,他立刻接過話頭,語氣誠懇:“趙縣長,不瞞您說,確實有一些工作上的不同看法。高支書年紀大些,經驗豐富,做事求穩。我年輕,可能想法比較活,總想著能不能抓住機會,讓村裡發展得快一點,讓鄉親們收入高一點。在一些具體事情上,比如怎麼利用村裡的資源,怎麼引進外面的資金和技術,我們的想法不太一樣。但我一直是非常尊重老支書的,工作上該彙報彙報,該溝通溝通。只是這次省城之行和後續的舉報,確實……確實讓我有點措手不及,也擔心會影響村裡好不容易才有點起色的發展勢頭。” 他再次將個人矛盾巧妙地和村莊發展大局捆綁在一起。

就在這時,陳紅恰到好處地接過了話茬。她輕輕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懊惱和自責,目光看向趙亞琳,語氣帶著家人般的親暱和無奈:“亞琳,你看,這事鬧的……說起來,根子可能還在我跟你舅舅身上。”

她這話一齣,不僅趙亞琳,連高偉都適時地露出了恰到好處的驚訝表情。

陳紅繼續道:“當時你舅舅萬松,不就是想著你調任到萬來縣工作了,一心要給你最大的支援,幫你做出成績來嘛!他了解到高偉這邊的高家灣農業有基礎,高家灣村的自然條件也好,很有發展潛力,就覺得這是個不錯的切入點。所以就跟我說,讓我多關注一下,有機會就指導指導。我呢,也就給高偉打了個電話,讓他有空來省城聊聊,看看有什麼能合作的地方。本意是想悄悄先摸摸底,等有點眉目了再正式跟你這邊對接,也給你一個驚喜。”

她攤了攤手,表情無奈:“誰承想,就這麼一件小事,竟然給高偉惹來了這麼大的麻煩!還讓成獻支書產生了誤會,鬧到了鎮上!這說起來,是不是我和你舅舅有點考慮不周,好心辦了壞事,反而讓高偉受了牽連,也給基層同志的工作添了亂?” 她巧妙地把“高偉去省城”這個行為,解釋成了是響應萬松和她為了支援趙亞琳工作而發出的“召喚”,瞬間將高偉的個人行為拔高到了“配合縣長親屬戰略”的高度,同時把“責任”攬到了自己和萬松身上,語氣充滿了“委屈”和“自責”。

高偉立刻配合地露出惶恐和感激的表情,連忙擺手:“陳姐!您可千萬別這麼說!您和萬總那是關心我們基層發展!是我自己處理事情不成熟,溝通不到位,才造成了誤會!跟您和萬總一點關係都沒有!要怪也只能怪我工作方法簡單,沒能處理好和支書的關係!” 他這番以退為進,既捧了陳紅和萬松,也顯得自己勇於承擔責任,姿態放得非常低。

陳紅和高偉這一唱一和,堪稱天衣無縫。陳紅把“起因”歸結於萬松對趙亞琳的鼎力支援,把自己和高偉都放在了“配合者”的位置上,瞬間將高成獻的舉報行為,從針對高偉的個人恩怨,微妙地轉向了可能“間接影響萬松支援趙亞琳政績”的層面。而高偉的“自我檢討”,則進一步凸顯了問題的“無辜”和“無奈”。

難題,被完美地、不著痕跡地拋到了趙亞琳面前。

趙亞琳聽完這一席話,端著茶杯的手停頓在了半空。她看看一臉“自責”的陳紅,又看看一臉“誠懇”和“委屈”的高偉,聰慧如她,怎麼可能不明白這其中的關節?陳紅和舅舅是為了幫她;高偉是幹事的人,受了委屈;而高成獻的行為,無論初衷如何,客觀上的確製造了內耗,給潛在投資者紅松資本留下了不良印象,甚至可能間接影響舅舅計劃中支援自己的專案落地。

她沉默的時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長。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眼神深邃,顯然在快速權衡著利弊。不處理高成獻的問題,於公,不符合幹部年輕化和最佳化營商環境的導向,可能影響高家灣乃至萬來縣的形象;於私,似乎有點對不起舅舅和晨紅的這份心意,也寒了高偉這樣想幹事的人才的心。

片刻之後,趙亞琳緩緩放下茶杯,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得體而沉穩的笑容,她先是對陳紅說:“紅姐,你看你,說的這是什麼話。你和舅舅關心我的工作,我感激還來不及呢!這怎麼能怪你們?” 然後她又看向高偉,語氣溫和但帶著官方的分寸感:“高村長,你也別急著把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基層工作複雜,出現一些不同的聲音和看法,也是正常的。關鍵是要溝通,要本著對村裡發展有利的原則來解決問題。”

她沒有對高成獻的問題做出任何具體的承諾或表態,但她的反應和話語,已經清楚地表明,這件事她記下了,並且會納入她的考量範圍。對於高偉和陳紅來說,這就足夠了。他們成功地將一個棘手的個人矛盾,包裝成了一個關乎發展環境、關乎上級政策落實、甚至關乎副縣長親屬支援力度的“典型問題”,擺到了有能力解決這個問題的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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