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偉,” 她又叫了一聲,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追憶往事的恍惚,“其實……一直以來,我心裡,都放著你。”
高偉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
陳紅的眼睛更紅了,淚光迅速凝聚,匯聚成淚珠,大顆大顆地滾落,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到高偉的胸膛上,滾燙。“還記得……那個風雪之夜嗎?”
風雪之夜!
這四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高偉記憶的閘門。那個遙遠得幾乎要被塵封的夜晚,瞬間清晰地浮現在眼前。那是很多年前,自己和陳紅剛弄公司的事情,在那個風雪的夜晚他和陳紅有了第一次身體的親密接觸。
“從那以後,” 陳紅的淚水流得更兇了,聲音哽咽,卻帶著一種傾吐的決絕,“我的心裡,就一直有你。看你一點點把高家灣做起來,看你遇到困難,看你咬牙堅持……我有時候,甚至比你還著急,還心疼。可是你……你總是把我抬得高高的,放在一個‘陳總’、‘陳姐’的位置上,恭恭敬敬,客客氣氣,讓我……讓我不能……”
她說不下去了,將臉更深地埋進他的胸膛,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壓抑的、破碎的啜泣聲,悶悶地傳來,像一把鈍刀子,反覆切割著高偉的心臟。
高偉徹底懵了,巨大的震驚和洶湧的愧疚將他淹沒。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麼多年,他仰望她,依賴她,感激她,甚至……在內心深處隱秘地覬覦她,卻從未真正“看見”過她作為一個普通女人的情感。他把她當成了高山,當成了階梯,當成了需要小心供奉和利用的“貴人”,用恭敬和距離,親手在她和他之間,築起了一道無形的、堅固的牆。而他那些自以為隱秘的、偶爾流露的、帶著功利目的的靠近和試探,在她眼裡,是否更加可悲可笑?
“好了……不說了,” 陳紅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淚痕狼藉的臉,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一切都過去了。今晚……就當是,給過去一個交代,也給我自己……一個了斷。讓一切都……隨風飄走吧。”
她的話語裡,充滿了訣別的意味。高偉的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伸出手,用指腹,極其輕柔地、小心翼翼地,拭去她臉上縱橫的淚痕。動作笨拙,卻帶著前所未有的珍重。
陳紅任由他擦拭,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複雜得讓人心碎。有眷戀,有不捨,有釋然,也有深深的、無法彌補的遺憾。過了好一會兒,她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輕輕推開高偉的手臂,撐起有些痠軟的身體,坐了起來。背對著他,開始默默地、一件件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
“好了,高偉,” 她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事後的、刻意營造的疏離,但微微的沙啞和鼻音,暴露了她剛剛經歷的情緒風暴,“時候不早了,我該走了。明天……紅松資本見。”
她走進浴室,很快,裡面傳來嘩啦啦的水聲。那聲音,隔絕了兩個世界。
高偉呆呆地坐在凌亂的床上,聽著水聲,感覺渾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陳紅剛才的話,像驚雷一樣在他腦海中反覆炸響。
原來,他所以為的攀附,他所以為的算計,他所以為的單向索取與仰望,在另一面,竟然隱藏著如此深沉而隱忍的情感。而他,卻像個瞎子,像個傻子,從未察覺,或者,從未敢去察覺。他沉浸在自己“攀附權貴”、“利用關係”的敘事裡,卻從未想過,那個被他視為“權貴”和“關係”的女人,內心裡藏著怎樣一份無法言說的情愫。
這份遲來的、沉重的真相,像一塊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
水聲停了。浴室門開啟,陳紅走了出來。她已經穿戴整齊,頭髮用毛巾擦過,還有些微溼,臉上洗去了淚痕和殘妝,素淨著一張臉,顯得有幾分蒼白和疲憊,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平日裡的清明與冷靜,只是那眼底深處,殘留的一絲破碎與空洞,卻怎麼也掩飾不住。
她一邊整理著大衣的領子,一邊走到床邊,拿起自己的手包。動作流暢,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只是在轉身準備離開時,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深深地,再一次落在高偉臉上。那目光裡,有千言萬語,最終卻只化作一句平靜的叮囑,帶著一種長輩般的、最後的關懷:“以後,好好的,照顧自己。遇事,先沉下去想想,別急著下決定。”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高偉記憶的閘門。他想起多年前,在他最困難的時候,陳紅也曾對他說過類似的話。那時是鼓勵,是點撥。而現在,是囑託,是……訣別前的贈言。
高偉喉頭哽咽,什麼也說不出來,只能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點頭。
陳紅最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彷彿要將他此刻的模樣,深深鐫刻在心底。然後,她轉身,拉開房門,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發出輕微而決絕的聲響,漸行漸遠。
高偉猛地從床上彈起,胡亂套上褲子,抓起一件襯衫披上,就衝了出去。在走廊的盡頭,電梯門即將關閉的剎那,他看到了陳紅挺直的、略顯單薄的背影。她沒有回頭。
電梯門緩緩合攏,將那個背影徹底隔絕在他的視線之外。
高偉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間,關上門,癱坐在沙發上。房間裡還殘留著情慾的氣息,以及陳紅身上那股淡淡的、此刻卻顯得無比清晰的香水味。凌亂的床鋪,無聲地訴說著方才的瘋狂。
窗外,省城的夜景依舊璀璨,車流如織。但這繁華與他無關。他坐在沙發上,被巨大的空虛、和這晚來的情感真相反覆折磨著。
高偉不知道。但他或許已經意識到,從今往後,他生命中的某個部分,已經被永遠地改變了。他即將失去身後那個最有力的,隱秘的護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