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珂進入高家灣農業公司,帶來的變化並非只侷限於那間寬敞的辦公室,以及親戚間微妙的心理波動。生活的齒輪緊密相連,一處轉動,必然牽動其他地方。其中,最直接、也最顯著的變化,落到了家庭的日常運轉上,特別是兩個孩子宇軒和宇涵的接送問題。
過去,羅珂是老師,大多數時候,都是她順路接送孩子們上學。婆婆王蘭的主要任務,是操持家務,準備一日三餐,偶爾在羅珂實在抽不開身時替補一下。這種分工,幾年來運轉順暢,王蘭也樂得清閒,只需管好“後勤”,接送孩子這種需要準點、奔波的事情則有羅珂負責。
然而現在,情況變了。羅珂全身心的投入到上班的節奏。她開始像其他員工一樣,儘量準時上下班,甚至常常比高偉走得還晚,留在辦公室熟悉業務、研究資料。如此一來,接送孩子的重任,自然而然地、且幾乎是完全地,轉移到了婆婆王蘭肩上。
王蘭是個傳統的中國婆婆,吃苦耐勞,任勞任怨。對於接送孫子孫女,她並無怨言,甚至覺得這是自己分內的事,能幫兒子兒媳分擔,她心甘情願。每天早晨,她早早起來準備好早餐,然後騎著那輛小電動車,載著宇軒和宇涵,穿梭在清晨的車流中,將兩個孩子準時送到學校。下午,又得掐著點,提前從家裡出發,去學校門口等候,再把孩子們接回家。一天兩趟,風雨無阻。雖然學校離家不算太遠,但日復一日,對於一位年近六十的老人來說,奔波之餘還要操持家務,確實不輕鬆。只是她習慣了付出,從不言苦,甚至怕給兒子兒媳添麻煩,總是說“不累”、“正好活動活動”。
但王蘭的辛苦,落在另一個人眼裡,卻成了心頭的一根刺。這個人就是高偉的姐姐,高娟。
高娟是家裡的長女,性格強勢,心直口快,對孃家的事,尤其是母親和弟弟的事,向來關注,也自認有發言權。她心疼母親年紀大了還要這樣每天奔波,覺得弟弟高偉如今事業做大了,媳婦也弄到公司來,怎麼反而讓老母親更勞累了?這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尤其是最近,王建坡那次看似無心、實則刻意的“拱火”,像一顆種子,在高娟心裡埋下了一絲對羅珂微妙的不滿。雖然她理智上知道不該遷怒,但情感上,那種“弟弟更看重媳婦”、“母親付出被忽視”的不平衡感,還是讓她看這件事戴上了有色眼鏡。
這天,高娟處理完手頭的工作,越想越覺得母親這樣太辛苦,心裡那點不平之氣混合著對母親的心疼,促使她直接去了高偉的辦公室。
“高偉,你停一下,我跟你說個事。” 高娟推門進去,臉色不太好看。
高偉正在看一份合同,抬頭見姐姐神色嚴肅,示意她坐:“姐,怎麼了?工作上有什麼問題?”
“工作上沒問題。” 高娟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開門見山,“我是說媽的事。”
“媽?媽怎麼了?” 高偉放下筆,有些疑惑。
“怎麼了?你說怎麼了?” 高娟的語氣帶著責備,“媽都多大年紀了?你還讓她天天風裡來雨裡去地接送宇軒宇涵?早上送,下午接,一天跑兩趟,回來還得做飯、收拾屋子,真把媽當老黃牛、當奴隸使喚了?”
高偉一聽是這事,眉頭微皺:“姐,這話說的……媽接送孩子,是辛苦了點,可這不也是幫我們嗎?很多家庭不都是老人幫忙接送孩子?”
“幫你們是情分,不是本分!” 高娟聲音提高了一些,“是,現在很多老人是幫忙帶孩子,可那也得看情況!以前羅珂當老師,時間合適,她接送得多,媽主要管家裡,那還好說。現在呢?羅珂也來公司了,她那個‘人事總監’很忙嗎?我瞅著她天天在辦公室也沒啥緊急大事吧?她就不能早點下班,或者晚點上班,幫著分擔一下?非得把所有擔子都壓媽一個人身上?媽腰不好你不知道?萬一路上出點啥事,你後悔都來不及!”
高偉被姐姐一連串的質問弄得有些啞口。他知道母親辛苦,也想過這個問題,但總覺得羅珂剛來公司,需要時間適應和樹立威信,讓她天天遲到早退接送孩子,似乎不太合適。而且,潛意識裡,他也覺得母親幫忙是應該的,很多家庭不都這樣嗎?
“羅珂她……剛來,很多事要熟悉……” 高偉試圖解釋。
“熟悉什麼?公司運轉這麼多年了,缺她一天半天就轉不動了?” 高娟打斷他,語氣更衝,“高偉,我知道你疼媳婦,對她好,這我沒話說。但你不能娶了媳婦忘了娘!媽辛苦一輩子,把我們拉扯大,現在該享福了,結果還得給你們當免費保姆?你自己想想,這像話嗎?”
“姐,我沒那個意思……” 高偉有些頭疼。姐姐這張嘴,他是知道的,得理不饒人,而且特別會站在道德制高點上說話,讓他無從反駁。他知道姐姐的脾氣,連他那潑辣的嫂子高慧敏都害怕高娟三分,更何況他這個弟弟。姐姐對弟弟那種血脈壓制般的“拿捏”,幾乎是天生的。
高娟看高偉語塞,知道自己說到了點子上,語氣稍微緩和,但話裡的意思卻沒變:“我不管你怎麼想,反正不能一直這麼下去。你回去跟羅珂說,讓她調整下時間,多顧顧家,多體諒體諒媽。要是實在不行,僱個保姆專門接送也行,反正現在公司也不差那點錢。不能讓媽一直這麼累著。”
高偉心裡憋著一股氣,既覺得姐姐說得有點道理,母親確實辛苦;又覺得姐姐有些小題大做,而且把矛頭隱隱指向了羅珂,讓他很不舒服。但他知道跟高娟硬頂沒用,她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而且她佔著“心疼母親”的理,自己怎麼反駁都顯得理虧。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會跟羅珂說的。” 高偉有些不耐煩地揮揮手,想結束這場讓他憋悶的談話。
“光知道不行,得去做!” 高娟站起身,臨走前又強調了一句,“高偉,媽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你別有了媳婦,就寒了媽的心。”
高娟摔門而去,留下高偉一個人對著桌上的合同生悶氣。姐姐最後那句話,像根刺一樣紮在他心裡。他煩躁地扯了扯衣領,覺得這事兒真是棘手。
晚上回到家,飯後,孩子們去看電視,王蘭在廚房收拾。高偉和羅珂回到臥室。高偉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語氣盡量放得平緩,但聽著還是有點生硬:“那個……羅珂,你上班也不用那麼準時,反正公司也沒人限制你打卡,考勤那塊兒現在也沒嚴格弄。你看……你能不能調整下時間,早上稍微晚點去,或者下午早點走,幫著媽接送下孩子?媽一天跑兩趟,還要買菜做飯,確實挺累的。”
羅珂正在梳妝檯前卸妝,聞言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她是個極其聰慧敏感的人,立刻從高偉的語氣和用詞裡,聽出了不尋常。高偉以前從不干涉她工作時間,更不會用這種“佈置任務”般的口吻,讓她去分擔家務。今天突然提起,還特意強調“媽很累”,這不像高偉平日會主動操心的事情。
她轉過身,看著高偉,臉上還帶著溫和的笑意,眼神卻已銳利起來:“媽覺得累了?她跟你說的?”
“那倒沒有,媽怎麼會說。” 高偉下意識否認,隨即覺得不妥,補充道,“是我看媽天天這麼跑,心疼她。她年紀大了,不比年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