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四的黃昏,省城“江南春”酒樓燈火璀璨,映著年節將近的喜慶。高偉將黑色的賓士S級轎車穩穩停在車位,卻沒有立刻下車。車內很安靜,只有空調送出低微的暖風聲響。他需要這給自己一些時間,反覆確認接下來的“劇本”,一場他盼望已久的、旨在“和解”與“告別”的戲碼。
他側過頭,看向副駕駛座上的羅珂。她正微微垂首,整理著米白色羊絨大衣的袖口,珍珠耳釘在車內昏黃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她顯然為今晚的場合精心打扮過,沉靜,優雅,一如她一貫示人的模樣。高偉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暖流,夾雜著愧疚與決心。他絕不能讓任何人、任何事,破壞他現在擁有的一切,尤其是身邊這個女人。
“等幾分鐘再上去,去太早了也不合適。”高偉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羅珂抬起頭,對他微微一笑,目光清澈平和:“嗯,聽你的。”她似乎對這次聚會並無太多想法,只當是丈夫昔日同事兼生意夥伴覓得良緣後的尋常宴請,甚至帶著一絲替對方高興的寬容。
高偉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他反覆告訴自己,一切都會順利。康蘭要結婚了,這意味著她真的打算開啟新生活,過去的糾葛將被永遠封存。而羅珂,對一切一無所知,這再好不過。今晚,他只需要扮演好“高總”、“羅珂的丈夫”以及“康蘭上司”這幾個角色就可以了。
六點四十分,兩人下車,冬夜的寒氣與酒樓飄出的食物香氣混雜在一起。羅珂自然地挽上高偉的手臂,高偉挺直脊背,臉上掛起沉穩得體的笑容,與她並肩走進“江南春”溫暖明亮的大廳。
“聽雨軒”包廂的門被服務員推開,暖意、燈光與談笑聲一同湧出。高長江、張薔、康蘭,以及一個陌生男人,四人俱已起身。
“高總,羅珂姐,可算來了!我正想著要不要打電話問問,又怕路上催得急,不安全。”康蘭笑容燦爛地迎上來。她今日妝容明麗,長髮鬆鬆挽起,眉宇間曾經揮之不去的陰鬱憂愁似乎真的散去了不少,整個人顯得溫婉又精神。她的目光在羅珂身上停留片刻,又坦然迎向高偉,無絲毫閃躲。
高偉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又鬆了一分。他刻意用了商務化的稱呼,笑容加深:“康總,好久不見,更顯幹練了。路上小堵,沒讓大家久等吧?”
“高總太客氣了,我們也是剛到。”康蘭笑著回應,隨即側身,將身旁的男人讓到前面,動作親暱,“高總,羅珂姐,介紹一下,這是我男朋友,趙明磊,自己做點建材生意。明磊,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高總,高家灣農業的高總,這位是高總的夫人,羅珂姐,可厲害了,把高家灣農業打理得井井有條。”
趙明磊連忙上前半步,微微躬身,笑容靦腆而恭敬:“高總好,羅總好!久仰大名,今天終於見到了!叫我小趙就行。”言語樸實,帶著初見的拘謹,但眼神清正,不像滑頭之輩。
高偉和羅珂客氣地寒暄。羅珂微笑著誇了句:“趙先生一表人才,和康總很般配。”
康蘭聽了,笑容更加明媚,親熱地挽住羅珂的胳膊,引她入座,同時用不大不小、剛好讓全桌人聽清的音量,笑盈盈地說:“羅珂姐就是這麼漂亮又溫柔,怪不得高總那麼愛你呢!真是讓人羨慕。”
這話在羅珂聽來,是得體的恭維和祝福。她臉上笑容溫婉,謙和道:“康總可別笑話我了,你和趙先生郎才女貌,才是天作之合,以後日子肯定紅紅火火。”
然而,這話落在高偉耳中,卻像羽毛輕搔過心尖,帶來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和警惕。“怪不得高總那麼愛你呢”——是真心羨慕他與羅珂的感情?還是……在只有他能聽懂的語境裡,暗藏著別的意味?是康蘭在向他、也向自己宣告,她已徹底放下,並“認可”了羅珂的正室地位?亦或是更復雜的情緒?他面上笑容不變,心裡卻再次提醒自己謹言慎行。
高長江和張薔也熱情的和高偉兩口子打了招呼。
落座,點菜,照例是女士們的一番謙讓。選單在羅珂、康蘭、張薔手中流轉,迴圈幾輪,菜仍未定。
高偉看著這情景,有些心急,又覺有趣,伸手接過選單:“行了,都別客氣了。我來點幾個這兒的招牌,大家看行不行。”他利落地點了特色菜,最後要了紅酒白酒,一氣呵成。
“高總點菜就是爽快。”康蘭笑著捧場,這話讓高偉聽著心頭倒是一顫,恐怕它後面再有其它言語。
“他呀,就這脾氣,看不得人磨嘰。”羅珂也笑著補了一句,語氣親暱自然。
高偉哈哈一笑,舉杯道:“來,這第一杯,感謝康蘭和小趙的盛情,也提前祝大家新年新氣象,萬事如意!”
“新年快樂!”眾人舉杯相賀,氣氛熱烈起來。
高偉抿著酒,目光悄然掃過席間。很快,一種微妙的角色分野呈現出來。
趙明磊初入此圈,對高偉這位“大老闆”心存敬畏,大部分時間認真傾聽,附和時也字斟句酌,顯得有些放不開,更多是在扮演體貼男友的角色。
高偉自己則是外鬆內緊。他談笑風生,與高長江、張薔聊市場、年景,對趙明磊親切而不失距離,但每句話都在腦中快速過濾,生怕觸及任何可能讓康蘭失態或讓羅珂生疑的雷區。他飲酒剋制,保持絕對清醒。
高長江則有些沉默,多是樂呵呵聽著,偶爾插一兩句無關痛癢的話。高偉知道,這定是張薔提前叮囑的結果。
真正主導著飯局節奏和氛圍的,是三位女士。
張薔最為圓滑,堪稱社交潤滑劑。她能聊公司舊事,能談時尚育兒,還能適時給趙明磊遞話,不讓任何人冷場,話題轉換自然流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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