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冬那晚倉皇離去後,便像一滴水蒸發了般,從徐倩的生活裡徹底消失了。徐倩從未主動聯絡過他一次,彷彿這個人從未在她的世界裡留下過痕跡。當李冬偶爾小心翼翼地發來一句不痛不癢的問候,徐倩會接起電話,語氣平淡得像對待任何一個普通同事,簡短應答,絕不多說一字。幾次之後,李冬似乎終於讀懂了那平靜下的決絕,那點殘存的、不甘的火星也徹底熄滅了,再無聲息。
這段尚未真正開始便倉促收場的、摻雜著難以啟齒隱秘的所謂“愛情”,被徐倩親手乾淨利落地掐滅在萌芽裡。沒有撕心裂肺,沒有藕斷絲連,只有一種卸下負擔後的、空落落的疲憊。
她已非不諳世事的少女。萬磊曾帶她領略過身體極致的歡愉與糾纏,那感覺像烙印,燙在記憶深處。如今長夜寂寂,獨居一室,那份被喚醒後又長期壓抑的本能,便如暗夜裡滋生的藤蔓,悄然纏繞。
既然無人可依,便只能自助。黑暗中,她成了自己唯一的探險者與撫慰者。指尖滑過肌膚的觸感,想象中模糊而滾燙的擁抱,能暫時驅散那蝕骨的空虛,卻也往往在巔峰過後,留下更深的寂寥與自我審視的冷光。她像分裂成兩個人,白天是冷靜自持、專業幹練的人力資源總監,夜晚是沉淪於身體本能與虛幻想象的寂寞女人。
而想象,總需要具體的投射。漸漸地,兩個男人的身影開始頻繁侵入她的午夜遐思。
一個是高偉。她想象高偉用雙手撫過自己的肌膚,想象被他那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徹底包裹、征服。這種幻想帶著禁忌的刺激,因為他是羅珂的丈夫,是她需要保持距離的“高總”。但也正是這種禁忌,讓想象更加隱秘而灼人。
另一個,則是張陽。這個轉變,連徐倩自己回想起來,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曾幾何時,她對張陽是帶著幾分偷絲襪的蔑視。然而,不知從何時起,這種厭惡開始變質。或許是在一次次他殷勤地跑來辦公室送東西。或許,僅僅是他作為一個年輕、健壯、充滿了原始生命力的男性身體本身,對此時飢渴的徐倩而言,就是一種無聲的、強烈的吸引。
明面上,徐倩對他只僅限於同事之間的那種關係。但暗地裡,徐倩的視線開始難以控制地在他身上停留。這些都讓她夜晚之中幻想更加真實更有感覺。
她厭惡這樣的自己,卻又無法控制那蓬勃滋長的想象。她開始有意無意地,在張陽來辦公室時,調整自己的姿態。比如,會更長時間地保持坐姿,挺直背脊,讓曲線更加分明;比如,會在俯身拿取下層抽屜檔案時,刻意放慢一點動作。仔細觀察和王燕說話時候的張陽的一舉一動。
徐倩覺得自己分裂了。白天那個冷靜自持的她是真的,夜晚那個沉溺於對高偉、對張陽不堪幻想的她也是真的。她鄙視後一個自己,卻又不得不依靠那些滾燙的想象,來填補現實中巨大的情感與身體空洞。女人真是奇怪的生物,她有時會自嘲地想,明明可以擺出最高傲、最不可侵犯的姿態,心裡卻可能正上演著最荒唐、最不受控制的戲碼。
時光就在這種表面的平靜與內裡的暗潮洶湧中,悄無聲息地流淌。窗外的景色,從冬日的枯寂,到早春的料峭,再到枝葉日漸繁茂。天氣一天暖過一天,街頭的色彩也一天天鮮活明亮起來。
春末夏初,是萬來縣最好的時節之一。寒意褪盡,暑熱未至,風裡帶著花草的甜香和陽光暖融融的味道。而最先感知到這份暖意的,或許是街上的女人們。“春江水暖鴨先知”,不知怎的,徐倩腦海裡冒出這句話,看著窗外街景,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含義不明的笑。
果然,大街上,各式各樣的裙裝開始爭奇鬥豔。而絲襪,無疑是這個季節最不可或缺的點睛之筆。肉色的輕薄,黑色的性感,灰色的知性,網格的俏皮……它們包裹著女人們或纖細或豐腴的腿,行走間帶起微妙的光澤與誘人的曲線,成為街頭流動的、無聲的宣言。
徐倩一直喜歡絲襪。喜歡它帶來的那種修飾感、儀式感,以及某種微妙的、介於遮掩與暴露之間的誘惑力。
她翻出了存放絲襪的抽屜。指尖拂過那些光滑冰涼的織物,最終,她挑選了一雙膚色極薄、近乎透明的連褲襪,以及一雙低調的黑色啞光中筒襪。穿上的過程帶著一種久違的、近乎虔誠的細緻。絲襪緊貼肌膚的感覺很好,微微的束縛感帶來奇異的安心,而鏡中那雙被勾勒得筆直修長、膚色均勻、泛著細膩光澤的腿,也確實讓普通的職業套裙增色不少,多了一份不動聲色的女人味。
她知道誰會注意。
果然,當張陽像往常一樣,敲了下門便推門進來,他的目光,幾乎是不受控制地,飛快地在她穿著黑色絲襪的小腿和腳踝處掃過。那目光很快,快得像錯覺,但徐倩捕捉到了。那裡面有一閃而過的炙熱,有短暫的凝滯,然後才是他抬起臉時,那副慣常的、帶著點討好意味的笑容。
徐倩的腳尖,在辦公桌下,幾不可察地,輕輕互相蹭了一下。絲襪柔滑的觸感透過薄薄的鞋底傳來。她能感覺到張陽的視線似乎還若有若無地粘在自己腿上,停留了兩秒,才有些不捨地移開。
但此刻,陽光正好,絲襪妥帖地包裹著她,勾勒出流暢的線條。窗外是漸漸喧囂起來的、充滿生命力的世界。而她坐在這間安靜的辦公室裡,像守著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甜蜜又危險的秘密。
春光易逝,夏日將至。有些東西,正在這暖洋洋的空氣裡,不可遏制地醞釀、發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