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問一答之間，時間飛快流逝，窗外的日光一點點向西偏移，已經到了傍晚五點多鐘。初冬的白晝很短，天色開始慢慢暗沉，城市的路燈次第亮起，點點燈火透過玻璃窗映照進會議室。
從簽署收購協議，到探討工藝迭代、原材料供應鏈佈局、產業戰略價值、未來二十年市場前景，再到人才、資金、流片、專利、週期風險，整個下午，整整三個多小時，會議室裡面的討論幾乎沒有中斷。
衛斯理心中的迷茫一點點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久違的創業激情。他原本以為被收購之後，自己只能守著一個組裝工廠，繼續做賺差價的生意，卻沒有想到，領航資本是真的打算帶著這支團隊，啃國產記憶體這塊硬骨頭。
衛斯理身體微微前傾，眼神無比鄭重：“俞總，陸總，許總，還有沈總、楊總。說實話，今天下午這場談話，勝過我過去一年多獨自摸索。我願意帶領龍翔電子全部團隊，按照這個方向往前走。保住現有業務基本盤，同時全力以赴推進自主研發。哪怕前路佈滿坎坷，我們願意試一試。”
俞章平臉上露出一絲淺淺笑意：“衛總，有你這句話，這筆收購的價值，才算真正體現出來。這條路註定漫長，未來二十年，記憶體行業會經歷無數次漲價崩盤，巨頭廝殺，技術迭代，無數陷阱。我可以大致給大家梳理一遍未來二十年記憶體行業會發生的大趨勢，方便我們做長期戰略規劃。”
會議室眾人全部凝神，聽俞章平對往後二十年行業大勢進行推演。
“從2000年當下這個節點往後看。接下來兩三年，網際網路泡沫破滅的餘波還在，全球DRA業會經歷慘烈下行，很多老牌儲存企業陷入虧損、破產、被併購的命運，行業會迎來一輪大洗牌，有機會的話可以適當併購那些倒閉或者瀕臨倒閉的企業。DDR1記憶體大規模普及，逐步替代SDRAPC市場持續擴張，這是我們現有組裝業務可以抓住的紅利視窗。
2003到2007前後，DDR2時代到來，筆記型電腦大規模普及，消費電子興起，市場需求再度走高，行業迎來一輪景氣上行，各大廠商瘋狂擴產，之後又會快速陷入產能過剩，價格再次暴跌。這個階段，我們要完成第一階段目標：打磨好我們的DRA計能力，完成多輪流片驗證，積累大量專利，搭建起成熟的研發隊伍。不追求大規模量產，優先打通設計環節。
緊接著DDR3登場，工藝向90奈米、65奈米持續演進。移動網際網路的種子開始萌芽。智慧手機產業會慢慢崛起，LPDDR低功耗記憶體會誕生全新巨大市場。這是國產儲存一個不容錯過的機會，新賽道，海外巨頭也需要重新迭代，我們有機會彎道追趕。
再往後，2010年之後，移動網際網路全面爆發，智慧手機全球普及，4G網路鋪開，對記憶體的需求迎來爆炸式增長。同時雲計算產業崛起，資料中心遍地開花，企業級大容量DRA求持續暴漲，市場規模成倍擴張。DDR4成為主流。但是與此同時，行業週期性依舊殘酷，會出現海外老牌儲存企業破產倒閉，全球市場進一步向三星、美光、海力士三家集中，寡頭壟斷格局進一步加固。這個階段，如果我們前期技術積累到位，就可以開始籌劃自建本土儲存晶圓產線，嘗試實現國產化量產。
再往後，接近2020年，物理極限開始顯現，DRA藝微縮越來越難，單純依靠縮小製程提升密度這條路越來越難走，行業會在架構、快取、堆疊技術上尋找突破。國內市場對儲存晶片自主可控的需求，會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巨大市場擺在我們面前，但貿易壁壘、專利壁壘、技術封鎖也會接踵而至。
整整二十年，一波又一波週期，一輪又一輪技術迭代。我們不會短短三五年就實現彎道超車，要有坐冷板凳的心理準備，做好長期持續投入的打算。中間會有無數次失敗，無數次試錯燒錢，可能很長一段時間看不到商業化回報。但是隻要我們一步一步往前走，守住自主研發這個核心目標，我們就有機會真正打造出屬於中國自己的記憶體產業。要實現以上我說的步驟，最重要的是你們不能掉隊啊！要有耐心和恆心，但是靠這些也是不夠的，還要資金和人才，還有政策！我們一起加油！”
俞章平娓娓道來，把跨越二十年的行業畫卷緩緩鋪展在會議室所有人面前。
在場所有人內心都受到極大震動。衛斯理心中清楚，絕大多數投資人，都追求三五年就要看到回報，很少有人願意給儲存這種燒錢賽道長達十年、二十年的投入耐心。領航資本，是真正打算做長期產業佈局。
鬱春梅手中的筆記本，已經寫滿了密密麻麻好幾頁，把工藝規劃、原材料佈局、二十年行業推演、人才規劃全部記錄完整。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窗外申城萬家燈火璀璨，室內天花板的燈光全部開啟，照亮滿滿一桌子協議、報表與筆記。
陸小可看了一眼牆上掛鐘，時針已經指向傍晚六點四十。
“不知不覺，我們談了三個多小時。”陸小可輕輕開口，把眾人從對未來的暢想之中拉回現實，“協議簽署完畢，大方向戰略也全部溝通完成。後續，衛總這邊回去之後，可以帶領團隊拿出一份細化的12個月執行方案，包含研發團隊擴招計劃、實驗室籌建規劃、現有業務最佳化方案，之後我們再坐到一起逐條研討。”
許明聖接話：“春梅，後續龍翔電子專案，你繼續跟進對接，兩邊日常溝通、資料彙總，就由你來牽頭。有重大事項，及時同步給我，同步俞總。”
“明白，表哥。俞總，陸總，衛總，後續對接工作我會落實到位。”鬱春梅點頭應答。
沈盎將簽署完成的收購協議正本收攏整齊：“法律檔案，我們會做歸檔，工商變更流程明天就啟動。所有原件由領航資本檔案室留存，副本給到龍翔電子。後續新增專利申報，我這邊法務部全程配合。”
楊丹合上財務底稿：“資金撥付嚴格按照協議時間節點推進，專項研發賬戶會盡快開立完成，財務制度同步更新。後續每個季度，我們雙方開展財務覆盤，把控成本與現金流風險。”
衛斯理站起身，伸出手，和俞章平緊緊握在一起。
“俞總，感謝領航資本，給龍翔電子，也給我們這群想做國產儲存的人一次機會。今天下午這場談話，讓我們看清了前路。不管這條路有多難，我們團隊，全力以赴。”
俞章平輕輕回握他的手：“我相信你們。資本只是助推器，真正把技術做出來，把產業做起來，依靠的還是你們這群實幹的人。不急於求成，穩紮穩打，一步一步向前走。”
之後眾人互相握手道別，衛斯理帶著龍翔電子兩位高管先行離開申茂大廈，鬱春梅留下來，還要整理今天整場會議的完整紀要，整理完畢之後同步給到領航資本五位核心管理層，同時抄送龍翔電子管理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