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聽了這話,反倒昂首冷笑,雙爪一揚,水面轟然炸開數丈浪柱——怒意早已溢位眼底。
方源默然:果然是條難馴的龍。難怪悄無聲息溜出西海龍宮,連父王都拿他沒法子。這脾氣,這傲骨,不知讓龍王熬白了多少鬚髮。
方源心頭微澀,原以為只是來千葉山訪一位故人,誰知撞見的,竟是西海龍宮最倔的一條龍。
方源心裡哪能不焦灼?他早摸清了,若真尋不到轉機,只能硬把無霜押回西海龍宮——到那時,什麼緣由都不必再問。
眼下他確實束手無策。那黑龍無霜脾氣硬得像淬火的玄鐵,臉上沒半點波瀾,眼神冷得像凍住的深潭,整個人紋絲不動,彷彿連風都吹不進他心裡。
回不去,也改不了,這點方源比誰都清楚。念頭一落定,反倒輕鬆了:不如干脆帶人走,省得反覆拉扯。這想法在他腦中盤旋著,沉甸甸壓著。
無霜聽完,眼皮都沒抬一下。他主意早釘死了——西海龍宮?不回。人間才剛嚐出滋味,他還沒逛夠、玩透,等哪天膩了,自會甩甩尾巴游回去。眼下只覺得方源煩得緊,話密得像春雨,一句疊一句,沒完沒了。
更怪的是,這人偏要摻和自己的事。無霜心頭忽地一跳:莫非兩人之間真有舊線牽著?難不成……自己和他早有淵源?
他越想越奇,卻理不出頭緒。只覺方源盯他的眼神太燙,既不像防賊,也不似敷衍,倒像是隔著幾百年光陰,在小心捧著什麼。連帶西海龍宮也被他護得嚴實,彷彿那地方不是龍族禁地,而是他自家灶臺。
無霜腳尖輕點水面,浪花頓消。他收了擺尾的架勢,就那麼靜靜立著,水珠順著他漆黑的鱗片滾落,目光直直落在方源臉上。
眼前這人,其實並不惹厭。只是管得太寬,才叫人皺眉。若撇開囉嗦勁兒不談,倒是眉目凌厲、身姿挺拔,算得上個利落少年。無霜開口,聲音清亮:“喂,兄弟——我這麼叫你成吧?你這張嘴,真比東海潮音還密。這事跟你八竿子打不著,愛去哪兒去哪兒,別琢磨我的心思,也別瞎猜天象跟龍族有沒有干係。”
“咱們龍族向來是雲裡來、霧裡去,誰也拴不住。來人間走一遭,本就是尋常事。難不成天上打個雷,地上刮陣風,我們就得縮回龍宮閉門謝客?”
“可你偏偏盯得這麼緊——是不是跟我父王打過照面?還是跟西海龍宮哪位老龍君喝過一杯?不然,憑啥替我操這份心?”
方源聽了,低低笑出聲,眼底卻浮起一絲讚許。這黑龍,果然機敏得緊。
他已猜中方源與老龍君百年前那場雪夜偶遇。方源不想讓雙親懸心,更不願龍族因他捲入風波。
無霜說得沒錯:天界與龍族素來井水不犯河水,各自逍遙。來人間,本就是龍族的自在權。可這少年不知,人間暗流洶湧,妖祟橫行,單憑他這點修為,怕是連山魈鬼影都應付不來。
外頭強者如林,遠非他想象中那般坦蕩。方源喉頭微緊,目光掃過無霜腳下平靜的水面——那底下,不知蟄伏多少腥風血雨。
他盯著無霜立在水上的身影,固執得像塊礁石。而無霜,也早在那一瞬認出了他身上那縷熟悉的龍息。
幾百年前雪夜簷角的一盞孤燈,此刻竟映在了少年眼中。
無霜心裡更疑了:這人分明年輕得能掐出水來,修為卻深不可測;自家父王早已鬚髮如雪,怎會與他有過交集?
古怪,太古怪了。
他得弄明白——於是朝方源揚了揚下巴,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說吧,你到底是誰?”
“我總覺得你待我的樣子,像早就熟識多年,可說實話,我真沒見過你,父王也從沒提過你半句。這事透著古怪,你為何偏偏對我這般上心?”
“更讓我煩悶的是,你這份‘上心’,反倒叫我渾身不自在。我就想在千葉山清淨兩天,難道連這點自由都沒了?你何必橫插一手?我早說清楚了——你忙你的事去,別盯著我,我一個人待著,誰也不用陪。”
“真有危險,後果我自擔;我可不是那種遇事就縮脖子的軟骨頭。真有麻煩上門,我自己會擋、會躲、會反擊。”
黑龍無霜把話撂得明明白白,只盼方源快些離開。至於他和父王究竟認不認識?此刻已全然不重要。他眼下唯一掛唸的,就是在這千葉山裡痛快地待滿兩天——這兒是他打心眼裡喜歡的地界。
地方雖偏,景緻卻極出挑:峰巒疊翠,溪澗清亮,御風掠過林梢,穿行於松濤之間,他只覺通體舒泰,無拘無束。
一想到要回西海龍宮,胸口就發悶,像被無形的鎖鏈勒緊。可眼前這方源,怎麼就鐵了心賴在這兒不走?自己都趕了又趕,說了又說,他倒好,紋絲不動,穩穩守在水邊,目光沉靜,彷彿早已看透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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