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蕭峰聽完方源的話,心裡頓時打起鼓來。父親臨行前千叮萬囑:通關文碟非驗不可時才亮出來,絕不能隨便示人。
文碟只在城門口驗身時才掏出來,哪能隨口就遞給別人看?他指尖下意識按了按貼身衣袋——那薄薄一張紙,就壓在心口底下,紋絲不動。
方源這話,到底圖個啥?是真好奇格式,還是另有所圖?
楚蕭峰抬眼望著對方,見他眼神清亮,語氣坦蕩,不像存壞心的人。可父親的話像根釘子,牢牢楔在腦子裡:文碟一丟,身份即廢。住不了店,查不到籍,官兵一問三不知,當場就能當流民扣下,押去修城牆都算輕的。
他喉結動了動,沒吭聲,只把兩手插進袖口,肩膀微繃,像只警覺的小獸。
方源見他遲遲不答,也不伸手取文碟,反倒更納悶了——這文碟,難道真不能讓人瞧一眼?
他目光沉了沉,心底卻盤算著另一樁事:若不見原物,他的易形術便沒法依樣描摹;硬等楚蕭峰先進城,再悄悄潛入,又怕節外生枝。可若強求,未免失禮,也壞了規矩。
他笑了笑,聲音放得更緩:“咱們不破岳陽國的律法,腦袋就穩穩長在脖子上。我琢磨著,眼下這局面雖有點擰巴,但若真有通融的法子,國君心裡想必也敞亮——他要的是秩序,不是冤屈。”
“就算手段嚴些,只要講理,百姓也服氣。可若不分青紅皂白就拿人問罪,那人心早晚會散。再大的江山,也經不起這般折騰。”
楚蕭峰聽著,心頭一鬆。原來只要安分守己,不越雷池,便不至於橫遭禍事。
他暗笑自己太莽撞:連國君面都沒見著,連宮牆影子都沒瞅見,就先腦補起暴君屠城來——他又不是使節,更不是貴胄,憑啥高看自己一眼?
坊間傳言,未必靠得住。這岳陽國君,興許比人們嚼舌根時說的,還要明白幾分。
不然這岳陽國都怎會如此死寂?連風過街巷都像被掐住了喉嚨,靜得讓人心頭髮毛——他早聽說城裡鬧過流言,可親眼一見,才真正信了七八分。
他脊背發緊,手心微潮,生怕一步踏錯就踩進律法的刀口裡。這地方規矩森嚴,稍有不慎,人沒了,連屍首都尋不著影兒。
楚蕭峰哪能不怕?哪能不懸著心?可越是這般,他越覺得不對勁——太安靜了,靜得反常,靜得不像活人扎堆的都城。
方源剛開口,楚蕭峰指尖已悄悄按住包袱繫繩,卻沒動。他想瞧瞧方源究竟打什麼主意。難不成真要搶他的通關文碟?
他立刻否了這念頭——那文碟上燙著他的名字、壓著官印,旁人拿了也使不上,改不了名,過不了關,頂多當塊廢紙揣著。
可方源三番五次繞著這事兒打轉,楚蕭峰耳根子再軟,心裡也繃起一道弦。
父親臨行前那句“出門在外,眼要亮,手要穩,心更要沉”還釘在耳邊。這一路風塵僕僕,他沒敢忘半句,更不敢松半口氣。
方源眯眼打量楚蕭峰,越看越奇:這人面上波瀾不驚,眼神卻像繃緊的弓弦,戒備得滴水不漏。自己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對方竟仍沒去翻包袱——莫非那文碟真金貴得碰不得?還是怕丟了?抑或……怕自己伸手去搶?
他暗自搖頭:荒唐。那文碟是鐵證,名字印章俱全,誰偷了也沒用,又不是拿來糊牆的。
天邊雲色正沉,再拖兩個時辰,城門便落鎖。岳陽國都向來日落閉關,屆時只能露宿荒郊。
方源抬眼掃過頭頂——灰霧壓城,黑氣如墨汁般在空中緩緩洇開,陰沉得古怪。他得進城探個底,看看這都城裡到底埋著什麼禍根。
“說來慚愧,這通關文書的事,我實在摸不著門道。”他語氣放得平緩,帶著點無奈,“聽說各國格式不同,你那張文碟,我得瞄一眼,才好照著模樣補辦。否則啊,我就只能打道回鄉,在田埂上數星星了。”
“本也沒打算進城,走著走著就晃到這兒了,抬頭一看,竟是岳陽國都!這才曉得,進門還得憑這紙片子。走得急,隨手塞了一張,也不知是不是你說的這個。”
話音落地,方源自己也覺出幾分異樣——若楚蕭峰真肯掏出來,他倒得臨時施法變一張;好在他心裡有數,楚蕭峰瞧著溫厚,不至於拒人於千里之外。
可變歸變,總得先看清原樣——沒個參照,他縱有千般手段,也捏不出個準頭。眼下這城,非進不可;這文碟,非見不可。
他懂這道理,可楚蕭峰偏不動如山。方源眉心微蹙:再拖下去,真要被關在門外了。索性先隨他進去再說——等楚蕭峰轉身走遠,自己身形一隱,眨眼便入城,何必在這兒乾耗?只是這事態,未免太蹊蹺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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