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床異夢
山風嗚咽,捲過灌木叢,帶來下方魔窟若有若無的腐敗氣息和隱約的電機嗡鳴。六個人癱坐在灌木叢深處的陰影裡,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之前的奔逃和搏殺帶來的疲憊,遠不及剛才目睹那場活體實驗所帶來的精神衝擊。
王鐵山靠著土坡,低著頭,寬厚的肩膀微微聳動,這個鐵打的漢子,此刻竟像孩子般無聲地流淚,用沒受傷的右手死死摳進身旁的泥土裡,指甲縫裡塞滿了溼泥。石根生坐在他旁邊,臉色慘白,眼神空洞,還沉浸在巨大的恐懼和憤怒中。
柳小眉抱著膝蓋,將臉深深埋進去,瘦弱的肩膀不住地顫抖,壓抑的啜泣聲斷斷續續。何彩珠則面無表情地擦拭著匕首上的狼血,但用力之大,幾乎要將刀鋒擦出火星,她的眼神冰冷如刀,死死盯著下方那片死亡山坳。
林曼麗靠在石根生身側,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因為極力剋制情緒而劇烈顫動。肩頭的傷口在憤怒的血液奔湧下,又開始隱隱作痛,但這疼痛反而讓她更加清醒。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將剛才看到的一切——崗哨、鐵絲網、堡壘、建築佈局、運輸通道、那些穿著防護服的“魔鬼”——像碎片一樣拼湊、分析。
秦書婉是第一個強行從那種窒息般的情緒中掙脫出來的。她深吸了幾口林間冰冷的空氣,努力讓聲音恢復平時的冷靜,儘管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都振作點!哭和憤怒解決不了問題!我們看到了,就必須做點什麼!”
她的話像鞭子一樣抽在每個人心上。王鐵山猛地抬起頭,用袖子狠狠擦掉眼淚,眼中重新燃起野獸般的兇光:“對!炸了這狗日的魔窟!老子就是拼了這條命,也要拉幾個小鬼子墊背!”
“怎麼炸?”何彩珠停下擦拭匕首的動作,抬起頭,眼神銳利地看向秦書婉,又掃過林曼麗和王鐵山,“我們有什麼?幾把破刀,一把匣子炮,兩把手槍,子彈也沒剩多少。根生兄弟的木棍?還是共產黨大姐的藥鋤?”她的語氣帶著明顯的嘲諷和現實主義的冷酷。
柳小眉抬起頭,淚眼婆娑地小聲說:“我……我帶了點炸藥,但不多……只夠破壞一個小目標……”她怯生生地拍了拍一直抱在懷裡的電臺包,原來裡面還藏著小型爆破物。
秦書婉沒有理會何彩珠的嘲諷,直接看向林曼麗:“林小姐,你怎麼看?硬闖是下下策,我們必須有個計劃。” 不知不覺間,她對林曼麗的稱呼從隱含敵意的“共產黨大姐”變成了相對中性的“林小姐”,這是對其實力和剛才關鍵時刻表現的認可。
林曼麗緩緩睜開眼睛,她的目光已經恢復了清明和冷靜,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何小姐說得對,硬闖等於自殺。”她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需要利用他們的規則,找到漏洞。”
她掙扎著坐直身體,用手指在鬆軟的泥地上簡單劃拉著:“你們看,他們的戒備重點在入口和外圍。但內部,那些穿防護服的人,他們的行動似乎有固定的路線和區域。而且,他們需要補給,那輛卡車就是關鍵。”
王鐵山湊過來,看著地上的劃痕,悶聲道:“秀芹妹子的意思是……從運輸隊下手?”
“對。”林曼麗點頭,“摸清他們運輸隊的規律,人數,路線。如果能混上卡車,或者偽裝成他們的人,或許有機會靠近核心區域。”
秦書婉眼睛一亮,但隨即又皺起眉頭:“混上去?談何容易。那些司機和押運兵肯定是精挑細選的,而且進出肯定有嚴格的檢查手續。偽裝更不可能,我們沒有防護服,就算有,語言、動作稍有破綻就會暴露。”
“不一定需要混進最核心。”林曼麗的目光投向山坳側後方那條運輸土路,“我們可以在路上動手。製造意外,比如塌方,或者襲擊落單的車輛,獲取他們的衣服、證件,甚至……車輛本身。”
何彩珠冷哼一聲:“說得輕巧!在路上動手,目標更大,更容易被追擊。而且,就算搞到一輛車,怎麼開進去?門口的崗哨是瞎子嗎?”
“所以需要時機和配合。”林曼麗並不動怒,冷靜地分析,“比如,選擇天氣不好的時候,或者他們換防、交接班的混亂時刻。我們需要一個人在外面製造足夠大的動靜,吸引大部分守衛的注意力,然後另一小隊趁機潛入……”
“聲東擊西?”秦書婉若有所思,“這倒是個思路。但誰去佯攻?誰去潛入?佯攻的人幾乎是九死一生!”
話音剛落,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誰去執行那必死的佯攻任務?這無疑是將最危險的部分推給對方。
王鐵山梗著脖子,搶先道:“俺去佯攻!俺這條命不值錢,能多拉幾個鬼子墊背就值了!”他顯然是想把相對“安全”一點的潛入任務留給林曼麗。
何彩珠立刻嗤笑一聲:“就憑你一個人一把刀?能製造多大動靜?別還沒靠近就被打成篩子了!佯攻需要火力,需要製造足夠的混亂!這任務,自然是我們……”她看了一眼秦書婉,意思很明顯,軍統有槍有炸藥,更適合佯攻。
秦書婉卻擺了擺手,打斷了何彩珠:“潛入任務同樣危險,甚至更甚。裡面情況不明,一旦暴露,就是甕中之鱉。”她看向林曼麗,目光銳利,“林小姐,潛入需要冷靜的頭腦和隨機應變的能力,你的人……”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受傷的王鐵山和年輕的石根生,“恐怕不太合適。而佯攻,需要強大的火力和犧牲決心。”
林曼麗迎著她的目光,毫不退縮:“秦隊長的意思是,由你們軍統負責相對‘安全’的潛入,而我們這些‘不合適’的人,去執行必死的佯攻?”
話語中的火藥味瞬間濃了起來。剛剛因為共同目標而勉強壓下的黨派分歧,在具體利益和風險分配面前,再次凸顯。
石根生忍不住插嘴道:“你們……你們這是想過河拆橋!要不是曼麗姐,剛才在懸崖那邊你們就……”
“根生!”林曼麗低聲喝止他,現在不是翻舊賬的時候。她看著秦書婉,緩緩道:“秦隊長,我們都想摧毀這個魔窟。但現在不是爭論誰去送死的時候。我們需要的是一個可行的、成功率最高的計劃,而不是急著劃分誰當炮灰。”
她頓了頓,繼續道:“我對裡面的建築佈局和日軍的行為模式觀察得更仔細一些。而且,佯攻並非一味蠻幹,需要精確計算時間和路線,最大化牽制效果,同時為潛入小組創造機會。這需要周密的策劃和對地形的極致利用。鐵山大哥熟悉山林,或許能在佯攻中發揮更大作用。而潛入,也未必需要太多人,精幹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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