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地微光
淺坑裡瀰漫著泥土、腐葉和血腥混合的刺鼻氣味。月光被濃密的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只能勉強勾勒出三個狼狽蜷縮的身影輪廓。林曼麗背靠著冰冷潮溼的坑壁,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散架般的疼痛,額頭的傷口已經凝結,但血痂和汗水黏在一起,又癢又痛。她閉著眼,努力調整著紊亂的呼吸,儲存著每一分體力。
旁邊,秦書婉靠坐在另一邊,右腿不自然地伸直著,腳踝處已經明顯腫脹起來。她撕下了一截相對乾淨的裡衣布料,正咬著牙,試圖將扭傷的腳踝緊緊包紮固定,額角撞破的地方簡單用泥土糊了一下止血,但臉色依舊因疼痛而蒼白。這位一向冷靜強勢的軍統女特工,此刻眉宇間也難掩一絲狼狽和痛楚。
石根生像一隻受驚的兔子,趴在坑邊,透過灌木的縫隙,緊張地窺視著外面的動靜。他的手緊緊抓著一塊邊緣鋒利的石頭,這是他現在唯一的“武器”。遠處,搜山的日軍和偽軍的吆喝聲、零星的槍聲以及狼狗時遠時近的吠叫,如同催命符一般,不斷刺激著他緊繃的神經。
“好像……好像走遠了一點……”石根生壓低聲音,帶著不確定的慶幸,縮回坑裡,擔憂地看著兩個傷員,“曼麗姐,秦隊長,你們……你們怎麼樣?”
林曼麗緩緩睜開眼,聲音虛弱但清晰:“還……死不了。”她看向秦書婉,“秦隊長,你的腳?”
秦書婉包紮好腳踝,嘗試動了一下,立刻疼得倒吸一口冷氣,她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暫時廢了。動不了。”她抬起頭,目光與林曼麗在空中相遇,兩個女人的眼中都充滿了血絲,但此刻卻奇異地少了幾分敵意,多了幾分同病相憐的絕望和一種不甘熄滅的堅韌。
“何彩珠和柳小眉……不知道怎麼樣了。”秦書婉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雖然是對手,但畢竟是自己的隊員。
林曼麗沉默了一下,輕輕搖頭:“希望她們……能脫身。”她頓了頓,看向石根生,“根生,聽著……我們現在……不能動。只能等……等天亮,或者……等搜山的鬼子撤走。”
石根生用力點頭,但眼中的恐懼並未減少:“可是……萬一……萬一他們找到這裡……”
“那就拼命。”秦書婉冷冷地接話,她摸索著撿起掉在旁邊的手槍,檢查了一下彈夾,只剩三發子彈了。她將槍緊緊握在手裡,彷彿這樣才能汲取一絲力量,“大不了,拉兩個墊背的。”
坑內陷入了沉默。死亡的威脅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不知何時會落下。時間在極度緊張和煎熬中緩慢流逝,每一分鐘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林間的夜梟發出淒厲的叫聲,更添了幾分陰森。
林曼麗靠在坑壁上,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她想起了犧牲的王鐵山,想起了柳集鎮藥鋪裡崔老七沉穩的目光,想起了那個地獄般的山坳,想起了鐵絲網後掙扎的身影……一股巨大的悲傷和憤怒在她胸中翻湧。不能就這樣結束!絕對不能!
她強迫自己集中精神,思考著脫困之後的可能性。電臺訊號發出去了,但能否被接收到?接收到的會是同志還是敵人?何彩珠和柳小眉是否安全?她們會不會想辦法回來救援?一個個問題,如同亂麻般纏繞在心頭。
“秦隊長……”良久,林曼麗再次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坑裡顯得格外清晰。
秦書婉抬起眼皮,看向她,沒有說話,但眼神示意她在聽。
“如果……如果我們能活著出去……”林曼麗的聲音帶著一種異樣的平靜,“關於那個魔窟……你我還是得合作。”
秦書婉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弧度:“合作?就憑我們現在這鬼樣子?林小姐,你還是先想想怎麼活過今晚吧。”
“正因為是現在這鬼樣子……”林曼麗的目光穿透黑暗,異常堅定,“才更要合作。你和我……都看到了那裡面的東西。那已經不是普通的軍事目標……那是瘟疫,是魔鬼。讓它存在下去,你我的組織,你我的國家,甚至……這場戰爭本身,都可能被徹底扭曲。”
她喘了口氣,繼續道:“功勞……歸屬……在那種東西面前,還有意義嗎?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爭功,而是……除魔。為了死去的王鐵山,為了那些被當做‘馬魯太’的人,也為了……將來可能不用面對這種恐怖的後人。”
秦書婉沉默了。她不得不承認,林曼麗的話,像重錘一樣敲擊著她內心某些根深蒂固的東西。軍統的訓練告訴她,黨派利益高於一切。但作為一個有基本良知的人,親眼所見的反人類暴行,讓她無法再用簡單的“競爭”來定義這次任務。
她想起了柳小眉驚恐的眼神,想起了何彩珠拼死搏殺的身影,也想起了……剛才林曼麗和那個叫根生的年輕人,沒有拋下受傷的她獨自逃命。
“活著出去再說吧。”良久,秦書婉才沙啞地回了一句,沒有同意,也沒有反對。但這已經是某種程度上的鬆動了。
就在這時,石根生突然又緊張地低呼:“有聲音!很近!”
林曼麗和秦書婉瞬間屏住呼吸,握緊了手中僅有的“武器”。
坑外,傳來極其輕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小心翼翼地撥開灌木。不是日軍皮靴的沉重腳步聲,也不是狼狗的聲音。
石根生緊張得渾身發抖,舉起了手中的石頭。
那聲音越來越近,最終停在了坑邊。然後,一個壓得極低、帶著試探和緊張的女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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