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黎明
槍聲如同爆豆般在身後的山巒間激烈迴盪，時而密集，時而稀疏，但始終頑強地持續著，像一根無形的繩索，牽引著、也保護著在黎明微光中亡命奔逃的五個人。
何彩珠揹著秦書婉，每一步都深深踩進鬆軟的腐殖層，汗水浸透了她破爛的衣衫，與秦書婉傷口滲出的血混在一起，但她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只是憑藉獵豹般的本能，在幾乎無路的密林中穿梭，尋找著相對平緩的路徑。石根生年輕，力氣足，但揹著昏迷過去的林曼麗，同樣不輕鬆，他臉色漲紅，呼哧帶喘，卻死死托住背上的人，不敢有絲毫鬆懈。柳小眉抱著沉重的電臺，跌跌撞撞地跟在最後，臉色慘白，幾乎要虛脫，但求生的慾望支撐著她不敢停下。
他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雙腿如同灌鉛，肺葉如同火燒，身後的槍聲也漸漸變得遙遠、模糊，最終被清晨林間喧囂的鳥鳴所取代。何彩珠終於力竭，一個踉蹌，單膝跪倒在地，背上的秦書婉也滾落下來。
“隊……隊長！”何彩珠喘著粗氣，想去攙扶。
秦書婉擺擺手，忍著腳踝的劇痛，靠著一棵大樹坐下，臉色灰敗，但眼神依舊警惕地掃視著周圍。“休……休息一下……聽聽動靜……”
石根生也輕輕將林曼麗放下，讓她靠樹半躺。林曼麗依舊昏迷，呼吸微弱，額頭滾燙，顯然傷口感染引發了高燒。石根生急得團團轉，卻毫無辦法，只能用自己的袖子蘸著樹葉上的露水，小心地擦拭她乾裂的嘴唇。
柳小眉癱坐在地，抱著電臺，如同抱著救命稻草，眼神空洞地望著來路的方向。
短暫的寂靜中，只有五人粗重不一的喘息聲。陽光開始透過茂密的樹冠，投下斑駁的光點，林中的霧氣漸漸散去，但這生機勃勃的景象，卻無法驅散他們心頭的沉重和劫後餘生的茫然。
“剛才……是哪部分的兄弟？”何彩珠稍稍平復了呼吸，低聲問道，目光看向秦書婉，又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昏迷的林曼麗。
秦書婉搖了搖頭，聲音沙啞：“聽槍聲，雜得很，有漢陽造，也有中正式，還有手榴彈……不像是正規軍，更像是……游擊隊。”她頓了頓，補充道，“火力不弱，戰術也靈活，能把搜山的鬼子拖住這麼久，不是一般的烏合之眾。”
她的分析，讓何彩珠和柳小眉的神色都凝重了幾分。游擊隊……那多半是共產黨的人。也就是說，很可能是林曼麗發出的求救訊號起了作用。
就在這時，前方的灌木叢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沙沙”聲！
“誰？！”何彩珠反應極快，瞬間彈起，匕首已然在手，擋在了秦書婉身前。石根生也猛地抓起地上的一根粗樹枝，緊張地望向前方。
灌木叢分開，走出來的人卻讓所有人都是一愣。
不是日本兵，也不是偽軍，而是三個穿著打滿補丁的灰藍色土布軍裝、頭上戴著樹枝編成的偽裝圈、臉上塗著泥彩的漢子。他們手裡端著保養得不錯的漢陽造步槍，槍口微微下垂，但眼神銳利如鷹，動作矯健敏捷，無聲無息地將他們半包圍起來，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戰士。
為首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精壯漢子，國字臉，皮膚黝黑，眼神沉穩，腰間別著一把駁殼槍，他掃了一眼狼狽不堪的五人，目光尤其在昏迷的林曼麗和受傷的秦書婉身上停留片刻，最後落在何彩珠手中的匕首和石根生緊握的木棍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你們是什麼人？”精壯漢子開口，聲音低沉有力，帶著濃重的當地口音，但語氣並不算嚴厲。
何彩珠沒有放鬆警惕，匕首依舊橫在胸前，反問道：“你們又是誰？剛才是你們在和鬼子交火？”
精壯漢子點了點頭：“我們是江北抗日遊擊支隊第三大隊的。接到上級命令，在這一帶接應重要同志。”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林曼麗，“這位女同志是……”
石根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道：“她是曼麗姐！林曼麗！她是自己人！她傷得很重，快救救她！”
聽到“林曼麗”三個字，精壯漢子和他身後的兩名戰士眼神明顯一變，露出了肅然和關切的神色。精壯漢子立刻上前一步，蹲下身檢查林曼麗的狀況，臉色變得凝重：“傷得很重，感染了，必須馬上救治！”他回頭對一名戰士低聲吩咐：“猴子，發訊號，讓衛生員過來！快！”
那名被稱為“猴子”的戰士敏捷地應了一聲，從懷裡掏出個竹哨，吹出幾聲模仿鳥叫的清脆哨音，遠遠傳開。
何彩珠和秦書婉交換了一個眼神。果然是共產黨游擊隊，而且目標明確，就是來接應林曼麗的。這意味著，林曼麗發出的情報，已經引起了對方高層的重視。
秦書婉深吸一口氣，強撐著站起來，儘管狼狽，但依舊保持著一種姿態，對那精壯漢子道：“多謝貴部出手相救。我們是軍統蘇北站的，在執行特殊任務時與林小姐……偶遇。”
“軍統？”精壯漢子眉頭一挑，重新打量了一下秦書婉三人，眼神中多了幾分審視和不易察覺的疏離。他身後的兩名戰士也下意識地將手指搭在了扳機護圈上。國共之間的隔閡，即使在共同抗日的背景下，也依然深刻。
氣氛瞬間又變得有些微妙和緊張。
就在這時，林曼麗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呻吟，緩緩睜開了眼睛。她視線模糊，適應了好一會兒，才看清眼前的景象。當她看到那熟悉的灰藍色軍裝和精壯漢子時，黯淡的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嘴唇翕動，發出微弱的聲音：“趙……趙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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