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列車
半個月後，蘇北，新四軍江北游擊支隊臨時指揮部。
這裡是一處比之前山谷更隱蔽的所在，依託天然巖洞擴建而成，潮溼的空氣裡混雜著土腥、草藥和劣質菸草的味道。巖壁上掛著軍事地圖，油燈的光暈在粗糙的桌面上搖曳。
李文英支隊長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軍裝，袖口磨起了毛邊，正俯身在地圖上，用紅藍鉛筆勾勒著。他的眉頭緊鎖，比半個月前蒼老憔悴了幾分，但眼神卻更加銳利沉靜。那場摧毀“零號實驗室”的慘烈勝利，像一道深刻的烙印，刻在了每個倖存者的心裡。
秦書婉坐在他對面的木墩上，依舊是一身合體的深色便裝，但料子明顯粗糙了許多，沾了些許泥點。她受傷的腳踝已能輕微著力，坐姿卻依舊挺直，帶著軍統特工特有的警惕。她手中拿著一份薄薄的電文紙，指尖無意識地捻著紙張邊緣，眼神複雜地看著地圖。
何彩珠抱著胳膊靠在不遠處的巖壁旁，目光時不時掃過洞口透進的光線，像一隻隨時準備撲擊的獵豹。柳小眉則在角落的電臺前忙碌著，耳機半扣著，監聽空氣中的電波。
氣氛看似合作，實則暗流湧動。短暫的休整並未消除彼此的隔閡，只是將那根深蒂固的猜忌埋得更深，蒙上了一層“精誠合作”的薄紗。
“情報確認了？”李文英頭也不抬，聲音沙啞。
“嗯。”秦書婉將電文推過去，“軍統上海站截獲的日軍密電，破譯難度很高，但指向性明確。明天深夜，有一列代號‘櫻花’的專列，從上海北站發出，經停鎮江，最終目的地是南京。車上除了常規守備，還有一個班的特高課便衣。押運物品……標註為‘特殊醫療物資’，但護衛等級遠超尋常。”
李文英的鉛筆在地圖上“櫻花”專列可能的行進路線上重重一頓：“特殊醫療物資？哼，鬼才信！剛端掉他們的‘零號’，這就急著轉移東西？是殘存的樣本？還是……新的研究資料？”他抬起頭，目光如炬地看向秦書婉，“你們的人，能確定具體車廂嗎？”
秦書婉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很難。日軍保密級別極高，我們內線無法靠近。只知道重點護衛集中在列車中後部。而且，時間太緊了，我們來不及在車上做手腳。”
“也就是說，要麼放它過去，要麼……硬攔。”李文英的眉頭鎖得更緊。硬攔一列軍列，無異於虎口拔牙。上次行動的損失尚未恢復，游擊隊經不起又一次慘烈消耗。
“或許……不必硬攔。”一個虛弱但清晰的聲音從巖洞內側傳來。
眾人望去，只見林曼麗披著一件舊軍大衣，由石根生小心翼翼地攙扶著，緩緩走了出來。她的臉色依舊蒼白，身形消瘦，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但那雙眼睛，卻恢復了往日的清明與冷靜，甚至更添了幾分看透生死後的深邃。
“曼麗姐！你怎麼起來了！”石根生急忙道，臉上滿是擔憂。自從那夜之後，這個年輕人彷彿一夜長大，褪去了不少青澀，眼神里多了沉痛與堅韌。
“躺不住了。”林曼麗輕輕擺手，走到桌邊，目光掃過地圖，“李支隊長，秦隊長。硬攔代價太大，而且，如果真是極其危險的‘物資’，在鐵路線上爆發衝突，後果不堪設想。”
“林參謀有何高見？”秦書婉開口，語氣平靜，帶著審視。她對這位“孤燈”始終抱有極高的警惕。
林曼麗的手指虛點在地圖上的“鎮江”站：“這裡是必經之路，而且列車會在此加煤、上水，停留時間相對較長。站內情況複雜，是我們唯一的機會。”她頓了頓，看向李文英，“支隊長，我們在鎮江站內，還有能用的‘釘子’嗎？”
李文英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閃：“有一個！老謝，在站裡當了十幾年的排程副手，絕對可靠！”
“好。”林曼麗點頭，“不需要他做太多，只需要在列車進站後，想辦法制造一點小小的‘意外’，比如，暫時‘隔離’目標車廂的水源連線，或者製造短暫的電路故障。讓護衛的鬼子不得不下車檢視，哪怕只有幾分鐘的混亂。”
秦書婉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圖：“聲東擊西？利用混亂靠近車廂？”
“不是靠近。”林曼麗搖頭，目光冷靜得近乎冷酷，“是確認。我們需要知道里面到底是什麼。如果是檔案資料，伺機盜取或銷燬。如果是……活體樣本或危險品……”她深吸一口氣，“就必須在列車離開鎮江站前，不惜一切代價，將其徹底摧毀在站內，絕不能讓它抵達南京！”
巖洞內一片寂靜。這個計劃同樣冒險，但比硬攔多了幾分巧勁和迴旋餘地。
“誰去？”李文英直指核心問題，“站內現在肯定是龍潭虎穴，鬼子必定嚴加防範。”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看向了何彩珠。她是執行此類潛入、偵察任務的最好人選。
何彩珠挺直脊背，剛要開口。
“我和何姐一起去。”石根生突然上前一步，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眾人皆是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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