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諜戰,1942》第77章 孤舟蓑笠(1)

作者:夢幻影子之天馬行空·9個月前

:孤舟蓑笠(秦書婉篇·續)

冰冷的河水像無數根針,刺穿秦書婉破爛的衣衫,扎進她千瘡百孔的身體。右腿斷裂處被水流撕扯,劇痛讓她幾乎瞬間暈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尚存力氣的右臂死死抱住那根救命的浮木,將口鼻艱難地露出水面。左眼窩的傷口在河水浸泡下陣陣抽搐,牽扯著半邊頭顱都嗡嗡作響。暴雨砸在臉上,與右眼流出的淚水混合,分不清彼此。

她像一段沒有生命的朽木,在漆黑的河道中隨波逐流。意識在劇痛、寒冷和失血的眩暈中浮沉。過往的片段如同走馬燈般閃現:黃埔軍校操場上颯爽的英姿;軍統訓練營裡冰冷的槍械;與沈醉在梧桐樹下無聲的告別;林曼麗遞來情報時蒼白的臉;石根生年輕而決絕的眼神;周衛國粗糲的怒吼;何彩珠沉默的並肩;還有最後那沖天火光和震耳欲聾的爆炸……

“不能死……”一個微弱卻執拗的念頭,如同風中殘燭,在她瀕臨熄滅的意識中頑強閃爍。“情報……必須送出去……真相……不能埋沒……”

不知漂了多久,水流似乎平緩了一些。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暴雨漸歇。秦書婉用盡力氣抬起頭,模糊的右眼隱約瞥見左前方河岸有一片茂密的蘆葦蕩。求生的本能驅使著她,用右臂艱難地划水,試圖靠過去。

每划動一下,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尤其是右腿,彷彿有鋸子在骨頭上來回拉扯。她咬緊牙關,冷汗浸透全身。就在力氣即將耗盡時,她的腳(左腳)終於觸到了鬆軟的淤泥。

她鬆開浮木,手腳並用地爬向河岸,溼透的身體沉重得像灌了鉛。終於,她癱倒在蘆葦叢邊緣的泥濘裡,劇烈地喘息咳嗽,嘔出帶著血絲的河水。

陽光刺破雲層,照亮了這片荒蕪的河灘。秦書婉勉強支起上半身,打量四周。這裡似乎是一個廢棄的小碼頭,木製的棧橋已經腐爛塌陷,遠處有幾間歪歪斜斜的茅草屋,不見人煙。她鬆了口氣,至少暫時安全了。

但接下來的現實更加殘酷。她檢查著自己的傷勢:左眼徹底毀了,空洞而劇痛;右腿從大腿中部以下完全無法動彈,腫脹變形,顯然是粉碎性骨折後畸形癒合,她成了一個徹底的跛子;身上大小傷口無數,有些已經感染化膿。飢餓、寒冷和失血讓她虛弱到了極點。

她蜷縮在蘆葦叢中,用葉子擦拭著臉頰的血汙和泥水。馮老嫗給她的粗布衣服溼透後緊貼在身上,寒冷徹骨。那半塊玉佩還緊緊攥在手裡,冰涼的觸感是唯一的慰藉。

“必須活下去……找到組織……”她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可是,怎麼活?去哪裡找?

接下來的三天,是秦書婉一生中最漫長、最黑暗的日子。她像野狗一樣在河灘邊掙扎求存。渴了,就爬過去喝渾濁的河水;餓了,就挖蘆葦根充飢,或者僥倖抓到一兩條擱淺的小魚生吞活剝;傷口化膿引來蒼蠅,她只能用河水清洗,扯下衣襟勉強包紮。發燒和疼痛反覆折磨著她,幾次昏死過去,又頑強地醒來。

第四天傍晚,她發著高燒,蜷縮在一個廢棄的捕魚陷阱裡瑟瑟發抖時,聽到了腳步聲和人聲。

“爹,這邊好像有東西動!”一個稚嫩的男孩聲音。

“小心點,可能是水獺。”一個蒼老的、帶著濃重口音的男子聲音。

秦書婉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她屏住呼吸,握緊了身邊一塊尖銳的石頭。

腳步聲靠近,陷阱口的雜草被撥開。夕陽的餘暉下,出現一張佈滿皺紋、曬得黝黑的老農的臉,和一個七八歲、瘦骨嶙峋、瞪著大眼睛的男孩的臉。他們穿著打滿補丁的土布衣服,手裡拿著魚叉和破魚簍。

老農看到陷阱裡不成人形的秦書婉,明顯嚇了一跳,後退半步,警惕地舉起了魚叉。男孩也害怕地躲到父親身後。

秦書婉看著他們眼中的驚恐和戒備,心中一片冰涼。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發出嗬嗬的氣音。

老農打量了她片刻,目光在她殘缺的左眼和扭曲的右腿上停留,眉頭緊緊皺起。他注意到了秦書婉緊握石頭的手,以及那身雖然破爛但質地不同的衣服(馮老嫗給的粗布衣下,還隱約可見軍服內襯的痕跡)。

“外鄉人?遭了難的?”老農試探著問,口音很重。

秦書婉猶豫了一下,艱難地點點頭。

老農又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兵荒馬亂的……你是……南邊過來的?”他含糊地指了個方向,似乎意有所指。

秦書婉心中一動。南邊,是游擊隊活動的方向?難道這老農……她不敢確定,但這是唯一的機會。她用盡力氣,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北方(日軍控制區方向),然後做了一個割喉的動作,最後艱難地吐出兩個字:“……逃……命……”

老農臉色變幻,眼神複雜。他沉默良久,對身後的男孩說:“狗娃,去那邊看著點人。”

男孩應聲跑開。老農蹲下身,仔細看了看秦書婉的傷勢,嘆了口氣:“造孽啊……你這傷……唉。” 他猶豫了一下,似乎下定了決心,低聲道:“俺不能留你,惹不起。但往西再走五六里,有個荒廢的山神廟,平時沒人去。廟後頭有個地窖,以前躲土匪用的,還有點俺們以前藏的薯幹……你……自生自滅吧。”

說完,老農從魚簍裡拿出兩條巴掌大的小魚,扔在秦書婉身邊,又解下腰間一個髒兮兮的水葫蘆放下。“趕緊走,天黑前到那兒……最近這邊不太平,鬼子巡邏隊常過。” 他不再多言,拉起跑回來的男孩,匆匆消失在蘆葦叢中。

秦書婉看著地上的魚和水,又看了看老農消失的方向,獨眼中流下複雜的淚水。是憐憫?是警惕?還是……同情的種子?她不知道。但這一點點善意,如同黑暗中的微光,給了她一絲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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