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訊息（乞丐靈通篇）
民國三十三年，七月十三，黃昏。上海南市，廢棄磚窯。
夕陽的餘暉透過破敗的窯頂縫隙，在滿是灰塵的地面投下幾道昏黃的光柱。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黴味、草藥的苦澀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飯食香氣。林曼麗靠坐在鋪著乾草的角落，左小腿的傷口已經被老乞丐用新採的草藥重新敷過，用相對乾淨的破布仔細包紮好。劇痛緩解了不少，但失血和驚嚇帶來的虛弱感依舊揮之不去。
老乞丐正蹲在一個小小的土灶前，用破瓦罐熬著一點稀薄的菜粥，裡面難得地飄著幾片菜葉和零星的米粒。跳躍的火光映在他佈滿皺紋、被汙垢覆蓋的臉上，那雙渾濁的眼睛在火光下卻顯得異常專注和平靜。
“吃吧，姑娘，趁熱。”老乞丐將滾燙的瓦罐端到林曼麗面前，聲音沙啞。
“老伯，您吃吧，我不餓。”林曼麗連忙推辭。她知道這點食物對老乞丐來說多麼珍貴。
“讓你吃就吃！”老乞丐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固執，將瓦罐塞到她手裡，“流了那麼多血，不吃點東西，撐不住。”他自己則拿起旁邊半個已經乾硬的窩窩頭，就著涼水啃了起來。
林曼麗鼻子一酸，不再推辭，小口小口地喝著滾燙的菜粥。溫熱的食物下肚，驅散了些許寒意，也讓她恢復了一點力氣。
“老伯……大恩不言謝。還不知道您怎麼稱呼？”林曼麗輕聲問。
老乞丐啃窩頭的動作頓了頓，渾濁的眼睛望向跳動的火苗，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叫俺老常頭就行。名字……早忘了。”
林曼麗知道這背後定有心酸往事，不便多問。她換了個話題：“老伯，您一直住在這裡嗎？對南市這一帶，好像很熟？”
老常頭嚥下嘴裡的乾糧，用袖子抹了把嘴：“俺在這上海灘，漂了半輩子了。南市、閘北、浦東……哪兒都待過。碼頭、街角、破廟、爛窯洞……哪兒能遮風擋雨，哪兒就是家。”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麻木，“這世道，像俺這樣的孤魂野鬼，多了去了。要想活命，就得耳朵靈，眼睛尖，知道哪兒能躲，哪兒有口吃的。”
林曼麗心中一動。老常頭這樣的底層乞丐，整日遊蕩在城市的角落，看似卑微如塵，卻往往能看到、聽到許多上面人看不到的東西。他們有自己的資訊網路，一種在生存壓力下形成的、原始而有效的情報系統。
“老伯，”林曼麗試探著問，“您……這兩天在外面，有沒有聽到什麼……特別的訊息？比如，哪裡抓了人？或者，哪裡出了什麼亂子？”
老常頭抬起眼皮，深深看了林曼麗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故作鎮定的外表。他慢悠悠地說：“姑娘，你是惹了不該惹的人吧？76號那幫狗腿子，這兩天像瘋狗一樣，滿世界在找兩個女的，其中一個……胳膊還掛了彩。”
林曼麗心中巨震！老常頭果然知道！她強壓激動，儘量平靜地問：“老伯，您還知道些什麼？”
老常頭湊近火堆，壓低聲音，像講述街坊閒話一般，說了起來：
“前天晚上，福煦路那邊響了大半夜的槍，聽說抓了一個女的，另一個跑了。”
“昨天，老城廂的破城隍廟也鬧騰了一場，又是槍又是炮（指手榴彈），76號的人撲了個空，還死了兩個，傷了好幾個，灰頭土臉地撤了。”
“今天一早，俺在垃圾堆撿破爛，聽兩個掃街的嘀咕，說麥琪路那個平時鬼都不上門的洋行倉庫，這兩天突然多了好多生面孔，黑綢衫，挎著傢伙，進進出出，神神秘秘的。”
“還有啊，”老常頭的聲音更低了，“俺有個老夥計，在十六鋪碼頭扛大包，他說昨天后半夜，看見幾條‘水鬼’（指水上巡邏隊）的船，悄悄靠了公平路碼頭，從船上抬下來幾個麻袋，沉甸甸的，直接塞進汽車拉走了，去的方向……好像也是麥琪路那邊。”
麥琪路！洋行倉庫！麻袋！林曼麗的心臟狂跳起來！老常頭提供的這些零碎資訊，像散落的拼圖，在她腦中迅速組合！福煦路遇襲、城隍廟設伏、麥琪路的神秘倉庫、深夜從碼頭運來的“麻袋”……這一切，都指向一個地方——麥琪路那個被76號控制的秘密據點！ 那裡很可能就是關押戰友的審訊點！而那個被當做“麻袋”運來的，很可能就是……曼麗不敢想下去！
“老伯，這些訊息……您還跟別人說過嗎？”林曼麗急切地問。
老常頭搖搖頭：“跟誰說？俺們這些人說的話，誰信？再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惹禍上身。”他看了看林曼麗蒼白的臉，嘆了口氣，“姑娘，俺看你是個好人，是打鬼子的。俺兒子……要是還活著，也該像你們一樣……你們做的事，對得起良心。俺能幫一點，是一點。”
林曼麗眼眶溼熱，緊緊握住老常頭粗糙骯髒的手：“老伯，謝謝您！這些訊息，對我們太重要了！”
“有用就好。”老常頭縮回手，繼續啃他的窩頭，彷彿剛才說的只是尋常閒話，“這世道，好人不容易。你們……自己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