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影再臨（林曼麗返滬篇）
民國三十三年，十一月初。晉察冀根據地，白求恩國際和平醫院。
初冬的寒風捲過太行山麓，枯草瑟瑟作響。醫院病房內，爐火正旺，卻驅不散林曼麗眉宇間那抹化不開的凝重。她的腿傷已基本痊癒，只留下陰雨天酸脹的後遺症，行走無礙，但組織上考慮到她身體初愈，仍安排她在宣傳科幫忙，工作清閒而安穩。
然而，這份安寧在今日午後被一份絕密電文徹底打破。
來人是軍區社會部一位面容冷峻的負責同志，代號“山鷹”。他屏退左右，將一份譯電紙放在林曼麗面前，內容簡短卻字字千鈞：
【“夜鶯”小組急電：確認“白玫瑰”杜芬芳與日特“梅機關”新任負責人影佐禎昭秘密接觸，疑似啟動“蝴蝶計劃”最終階段——“涅盤”。目標：三日後，上海滙豐銀行金庫，轉移核心菌株及實驗資料。情況萬分危急，我方內線暴露風險極高，常規渠道已不可用。需立即派遣絕對可靠、熟悉上海且不為敵所察之生面孔，潛入接應內線，奪取或銷燬“涅盤”核心。人選建議：林曼麗。】
林曼麗握著電文的手微微顫抖，臉色瞬間蒼白。“夜鶯”是潛伏在上海最高級別的內線，其情報從未出錯。“涅盤”……最終階段……這意味著一旦讓日特得逞，後果不堪設想！而建議的人選，竟然是她自己！
“山鷹”目光如炬，沉聲道：“林曼麗同志，組織上經過慎重考慮，認為你是目前最合適的人選。第一，你剛離開上海不久，但身份未曾暴露，敵人注意力仍在秦書婉同志等人身上，對你相對忽視。第二，你熟悉上海環境，特別是滙豐銀行周邊地形。第三，你心思縝密，應變能力強。最重要的是，‘夜鶯’同志指定需要一位女性生面孔配合行動。”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凝重：“但你必須清楚，此行九死一生。上海現在是龍潭虎穴，76號、梅機關佈下天羅地網。你沒有任何後援，只能與‘夜鶯’單線聯絡。一旦失手，後果不堪設想。組織上尊重你的意願，你可以選擇拒絕。”
林曼麗閉上眼，腦海中閃過上海灘的霓虹與黑暗，閃過犧牲的戰友，閃過秦書婉獨眼中的堅毅。她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眼時，目光已是一片決然的平靜。
“我接受任務。”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什麼時候出發？”
“今夜子時，有交通員送你到石家莊，轉乘火車南下。身份已安排好，你是返回上海探親的教會女中教師。”山鷹遞過一個牛皮紙袋，“裡面是新的身份證明、路費、簡易武器和與‘夜鶯’的接頭方式。記住，你的代號是‘灰雀’，此行唯一任務：配合‘夜鶯’，不惜一切代價，阻止‘涅盤’！”
“明白。”林曼麗重重點頭，接過紙袋，緊緊攥在手中。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近在咫尺的何彩珠和秦書婉。她知道，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風險。當夜，她藉口身體不適需要靜養，搬回了醫院角落一間獨立的小病房。子時，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接走了她。
幾天後，一列噴著黑煙的客運列車，轟鳴著駛入上海北站。林曼麗穿著一身素雅的陰丹士林布旗袍，外罩米色針織開衫，提著一個小皮箱，隨著人流走下火車。她臉上略施薄粉，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氣質溫婉，像極了一位普通的年輕女教師。只有鏡片後那雙偶爾掃視四周的眼睛，透著一絲與外表不符的警惕與冷靜。
她按照指示，入住法租界一家規模不大、但管理規範的“聖安娜女子公寓”。安頓好後，她立刻前往靜安寺路一家名為“綠楊村”的茶館，在二樓臨窗的雅座坐下，點了一壺龍井，將一本英文詩集攤開放在桌上——這是與“夜鶯”接頭的暗號。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茶館裡人聲嘈雜。林曼麗的心跳平穩，手心卻微微沁出冷汗。她不知道“夜鶯”是誰，是男是女，何時會出現。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一個穿著灰色長衫、戴著禮帽、腋下夾著報紙的中年男子在她對面坐下，低聲對夥計道：“一壺碧螺春。”
林曼麗心中一動，暗號對上了前半句。她不動聲色，繼續看書。
男子自顧自倒茶，看似隨意地翻著報紙，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快速說道：“明天下午三點，滙豐銀行，慈善基金會徵信部，王主任。暗語：‘表叔託我問，南洋的款子到了嗎？’回：‘到了，但要等掌櫃的印鑑。’”
林曼麗端起茶杯，藉著抿茶的瞬間，低不可聞地回應：“明白。”
男子不再說話，喝完一杯茶，便起身離去，自始至終沒有看林曼麗第二眼，彷彿只是拼桌的陌生人。
“夜鶯”傳來了指令。時間、地點、人物、暗語，一清二楚。明天下午三點，滙豐銀行，將是決定“涅盤”計劃成敗的關鍵節點，也是她孤身闖入龍潭的開始。
林曼麗結賬離開茶館，融入南京西路熙攘的人流。冬日的陽光照在街道上，溫暖卻虛假。她看著周圍行色匆匆的路人，看著遠處外灘巍峨的建築群，心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冰冷的決絕。她知道，自己就像一隻飛入暴風雨的灰雀，渺小，卻必須用盡全力，去啄破那張籠罩而來的死亡之網。
她回到公寓，鎖好門，從小皮箱的夾層裡取出那把小巧的掌心雷手槍，仔細檢查，擦拭，然後貼身藏好。她又將“夜鶯”給的滙豐銀行內部結構圖默記數遍，直到爛熟於心。
夜幕降臨，上海灘華燈初上，一片璀璨。林曼麗站在窗前，望著這片熟悉而危險的土地，輕輕撫摸著手腕上那道在北平留下的淺疤。這一次，她不再是需要被保護的妹妹，她是獨自執劍的戰士。
明天，滙豐銀行，不見不散。
（林曼麗返滬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