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章：白梅初綻（日諜試探篇）
民國三十四年，十一月初五。澳門，聖羅撒女子中學，校長辦公室。
午後的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窗，在光潔的柚木地板上投下斑斕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舊書、粉筆和淡淡消毒水的味道。秦書婉穿著一身素雅的深藍色旗袍，外罩米色開衫，鼻樑上架著那副平光眼鏡，安靜地坐在會客沙發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嫻靜，如同一位真正來應聘的、略帶拘謹的女教師。
辦公桌後，頭髮花白、面容嚴肅的修女校長瑪利亞正在翻閱她的“履歷”——一份精心偽造的上海某教會女中的任教證明和推薦信。而在校長身旁，還坐著一位年輕女子，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藕荷色洋裝，容貌清麗，氣質溫婉，正微笑著打量秦書婉，眼神柔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陳婉清女士，”瑪利亞校長放下檔案，用帶著濃重葡語口音的中文開口，“您的履歷很出色，聖瑪利亞女中也是上海知名的學校。請問您為何選擇離開上海，來澳門求職呢？”
秦書婉微微欠身，用帶著吳儂軟語口音的普通話，語氣略帶感傷地回答：“校長嬤嬤明鑑，上海如今戰火紛飛，實在不是安居樂業之所。家父早年在澳門有些故交，聽聞聖羅撒學風淳厚，故特來叨擾，希望能覓一安身立命之處，教導學子，略盡綿力。” 言辭懇切，情真意切。
瑪利亞校長點了點頭，似乎比較滿意。她側身對旁邊的年輕女子道：“白梅女士，您看呢？陳女士是‘李夫人’特別推薦來的。” （“李夫人”即我方同情者，那位校董遺孀。）
被稱作“白梅”的年輕女子嫣然一笑，聲音清脆悅耳：“陳女士氣質嫻雅，談吐不凡，又是李夫人推薦，想必是極好的。只是……”她話鋒微轉，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秦書婉放在膝上的手（那雙手指關節略顯粗大，隱約有舊繭），“如今時局動盪，學校用人也需格外謹慎。冒昧問一句，陳女士在上海時，可曾參與過什麼……社會活動？或者，有沒有什麼特別的……經歷？” 問題看似隨意，卻暗藏機鋒。
秦書婉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和一絲被冒犯的窘迫：“白梅女士說笑了。我一介女流，除了在學校教書，便是居家度日，能有什麼社會活動？戰亂逃難，已是驚弓之鳥，只求安穩罷了。” 她輕輕推了推眼鏡，獨眼在鏡片後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疲憊與警惕。
“白梅”——正是日本“梅機關”的王牌特務千代子！她果然上鉤了！利用其“熱心教育的社會名媛”身份作掩護，親自來面試、試探這位突然出現的、背景神秘的“陳老師”。
“是我唐突了。”千代子（白梅）歉然一笑，端起桌上的咖啡杯，輕輕攪動，“只是聽說上海那邊，近來頗不太平，各種勢力盤根錯節，尤其是一些……文化界人士，活動頻繁。陳女士從那邊來，難免多問一句，還請見諒。” 她的話語如同塗了蜜的細針，繼續試探。
“白梅女士訊息靈通。”秦書婉不動聲色，“我在上海時，兩耳不聞窗外事，只知道教書餬口，對外面的事情，實在知之甚少。” 她巧妙地將話題引開，“倒是澳門，看似平靜，不知學風如何？學生可好管教？” 開始以應聘者的身份，詢問起教學細節。
千代子見試探不出破綻，便也順著話題，與瑪利亞校長一同介紹起學校情況，言語間滴水不漏，儼然一位真正關心教育的淑女。但她偶爾飄向秦書婉的眼神，卻愈發深邃。
面試在看似融洽的氣氛中結束。瑪利亞校長對秦書婉的學識和態度頗為滿意，表示需要與校董會商議，三日內給予答覆。
千代子（白梅）親自將秦書婉送到校門口，握手告別時，指尖似乎無意中擦過秦書婉虎口的舊繭，臉上笑容溫婉：“陳女士，希望很快能在校園裡見到您。澳門雖小，卻別有洞天，若是遇到什麼難處，或許我可以幫上點小忙。” 她遞上一張燙金名片，上面只印著一個名字“白梅”和一個電話號碼。
“多謝白梅女士，您太客氣了。”秦書婉接過名片，謙遜地道謝，轉身離去，背影單薄而平靜。
千代子站在校門口，看著秦書婉遠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疑惑。這個“陳婉清”，舉止得體，對答如流，幾乎找不到破綻。但那種過於的平靜，以及手上那不該屬於普通女教師的薄繭，讓她直覺此人絕不簡單。是目標“青鳥”？還是另有所圖？需要進一步接觸和試探。
與此同時，聖羅撒女子中學對面街角的咖啡館二樓。
何彩珠戴著寬邊帽，假扮成顧客，透過窗簾縫隙，將校門口的一幕盡收眼底。她看到“白梅”遞給秦書婉名片，也看到了“白梅”眼中那一閃而逝的冷光。
“魚咬鉤了，但很警惕。”何彩珠心中默唸。
秦書婉不緊不慢地走回“廣發客棧”。她知道，千代子（白梅）這條線，已經搭上。接下來，就是更危險的博弈——如何在對方的試探中穩住陣腳，並反客為主，從她身上獲取關於沈醉或“鬼影”的線索。
回到房間，林曼麗立刻關上門。
“怎麼樣？”何彩珠也從後門跟了回來。
“是‘白梅’，本人比照片更精於偽裝。”秦書婉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她很謹慎，一直在試探。不過，暫時應付過去了。”
“她給了名片，會不會是陷阱？”林曼麗擔憂地問。
“當然是陷阱。”秦書婉看著那張燙金名片，嘴角勾起冷冽的弧度，“但也是機會。她想摸我們的底，我們又何嘗不想透過她，摸摸日本人和‘鬼影’的底？”
她將名片收好，眼神銳利：“接下來，等她主動聯絡。我們要演一場‘落難教師尋求幫助’的戲，把她引入我們的節奏。同時，王天風那邊提到的‘昌記’糧油鋪，也要儘快去接觸一下。”
澳門的天空，依舊陰雲密佈。但獵人與獵物的遊戲，已經正式開場。秦書婉這隻“青鳥”，已然振翅，飛入了敵人精心編織的羅網中心，準備掀起更大的風浪。
）完，篇探試諜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