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章：東京暗影（虎穴潛行篇）
昭和二十年（民國三十四年），十月初。日本，東京，新橋地區。
夜色深沉，細雨靡靡。戰爭末期的東京，燈火管制下的大街小巷一片死寂，只有偶爾駛過的軍車輪胎壓過溼漉漉路面的聲音。街面建築大多殘破，窗戶用木板釘死，牆上刷著“一億玉碎”的狂熱標語，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煤灰和隱約的焦糊氣味。
“鶴羽”料亭，一家位於僻靜後巷、門面低調的傳統高階料理店，是少數仍在營業的場所之一。這裡表面上是政商名流洽談密事的場所，實則是日本陸軍參謀本部情報課下屬“影機關”的一個重要秘密聯絡點。
料亭最深處的“梅之間”和室內，燈火通明，卻氣氛壓抑。沈醉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條紋和服，外罩印有家紋的羽織，跪坐在榻榻米上，姿態從容，彷彿一位久居日本的華裔貿易商“陳先生”。他臉上經過精細的易容，膚色偏暗，眼角貼了細小的皺紋，唇上粘了修剪整齊的鬍鬚，連那雙標誌性的銳利眼神也刻意收斂，顯得溫和平靜。只有偶爾掃過室內陳設時，眼底深處一閃而逝的寒光，才透露出他內心的警惕。
他對面，坐著“影機關”的實權人物之一，中佐 伊藤彰彥。伊藤約莫四十歲年紀，面容清癯，戴著金絲眼鏡，看似文質彬彬，但鏡片後的目光卻如毒蛇般陰冷。旁邊還坐著一位穿著西裝的內閣情報局參事官小野寺，以及兩名如同影子般肅立在角落的特高課便衣。
“陳桑，此次從‘南支那’（華南）歸來，辛苦了。”伊藤彰彥親自為沈醉斟上一杯清酒，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審問意味，“聽聞你在香港的生意，遇到了一些……麻煩？”
沈醉心中冷笑，知道這是試探。他扮演的“陳先生”明面上是往來於上海、香港、東京之間，為日軍提供“特殊物資”（如鎢砂、桐油）的“合作商人”，暗地裡則是OSS策反的線人。此次奉命潛入東京，任務極其危險：接觸並策反一名掌握“椿象計劃”核心機密的日本軍醫，並設法獲取計劃書副本。
“些許小麻煩，不足掛齒。”沈醉端起酒杯，輕輕晃動，用流利的、略帶關西口音的日語從容應答，“不過是些英國人的殘餘勢力搗亂，已經處理乾淨了。倒是伊藤桑這邊，‘風’似乎越來越緊了。”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窗外。
伊藤彰彥臉色微沉，嘆了口氣：“是啊，戰局不利，物資匱乏，就連這清酒，也快成奢侈品了。”他話鋒一轉，“陳桑此次帶來的‘貨’，可還順利？”
“第一批‘礦石’（指情報）已安全抵達長崎。”沈醉放下酒杯，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紫檀木盒，推到伊藤面前，“這是樣品，請過目。”
木盒裡是幾顆品相極佳的無色鑽石（OSS提供的活動經費）。伊藤拿起一顆，對著燈光看了看，眼中閃過一絲貪婪，但很快掩飾過去。
“陳桑果然守信。”伊藤將木盒蓋上，遞給身後的便衣，“關於你上次提到的，想結識陸軍軍醫學校的石井博士（指731部隊長石井四郎的化名）……恐怕有些難度。石井博士目前……行蹤不定，謝絕見客。”
沈醉心中一動，知道伊藤在待價而沽，或者根本就是在懷疑他。他面色不變，淡淡道：“無妨。我只是對博士在‘特殊防疫’領域的造詣仰慕已久，想探討一下合作可能。既然博士不便，那便作罷。”他作勢欲起。
“陳桑留步。”伊藤連忙抬手虛按，笑道，“雖然見不到石井博士，但我可以為你引薦另一位專家——陸軍醫大防疫研究室的 淺野貞夫教授。他也在從事相關研究，或許對陳桑的生意有所幫助。”
淺野貞夫！沈醉心中巨震！這正是OSS情報中提到的、“椿象計劃”在東京本部的核心研究人員之一！伊藤這是在試探，還是真的提供了機會？
“淺野教授？久仰大名！”沈醉露出恰到好處的驚喜，“若能得見，榮幸之至！”
“好說。”伊藤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明晚，銀座‘千疋屋’，我為陳桑安排。不過……”他壓低聲音，“淺野教授為人謹慎，不喜與生人交談生意。陳桑最好準備些……能引起他興趣的‘話題’。”
“明白。”沈醉點頭，心中警鈴大作。這絕對是個陷阱！伊藤很可能已經懷疑他的身份，想借淺野貞夫來試探甚至抓捕他！
宴會在一片虛偽的客套中結束。沈醉在兩名便衣“護送”下，回到下榻的帝國飯店。
房間內，沈醉反鎖房門，拉緊窗簾，仔細檢查了每一個角落，確認沒有竊聽器後，才疲憊地靠在沙發上。他摘下偽裝，用溼毛巾擦去臉上的妝容，露出原本冷峻的面容，獨眼中佈滿血絲，卻銳利如鷹。
他從西裝內襯的暗袋中，取出一張秦書婉的微型照片（離開香港前，“信天翁”偷偷交給他的），久久凝視著照片上那雙堅毅的獨眼。書婉，你現在在哪裡？是否安全？香港一別，已是數月，音訊全無，生死未卜……巨大的擔憂和思念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
但他迅速壓下情緒，將照片小心收好。現在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他身處龍潭虎穴，每一步都關乎任務成敗和自身生死。
伊藤的邀請是危機，也是機會。他必須去赴約，但要做好萬全準備。他開啟另一個暗格，取出微型相機、密寫藥水和一把特製的、可分解的陶瓷手槍，開始仔細檢查、準備。
同時，他必須啟動備用方案。根據計劃，如果與淺野的接觸失敗或暴露，他需要立即撤離。撤離路線有兩條：一條是透過蘇聯駐日使館的渠道（風險極大，可能被出賣），另一條是自行前往橫濱港，混上開往上海的瑞士商船“巴塞爾號”。
他看了看腕錶，凌晨三點。他需要在天亮前，將今晚的情報和明天的行動計劃，透過死信箱傳遞給潛伏在東京的唯一聯絡員——一個代號“銀杏”、在上野動物園工作的飼養員。
推開窗戶一絲縫隙，冰冷的夜風夾雜著雨絲吹入。沈醉望著窗外這座在黑暗中喘息、垂死掙扎的龐大城市，眼中沒有絲毫畏懼，只有冰冷的決絕。明天，將是一場刀尖上的舞蹈。為了揭露“椿象計劃”的罪行，為了無數犧牲的戰友，也為了能與書婉重逢的那一線希望，他必須贏。
（虎穴潛行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