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章:血色黎明(絕境歸途篇)
民國三十五年,二月十六日,清晨。重慶,縉雲山東麓,鷹嘴巖上方平臺。
刺骨的寒風捲著硝煙和血腥味,刮過佈滿彈坑和焦痕的岩石地面。東方的天際,厚重的雲層被炮火撕裂,金色的陽光如同利劍般刺破黑暗,將溫暖而殘酷的光芒灑在這片剛剛經歷血戰的山崖上。平臺邊緣,那面彈痕累累的紅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旗角被炮火燎去一塊,卻更顯悲壯。
林曼麗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一副臨時用軍大衣和兩根堅韌杉木綁成的擔架上。她深度昏迷,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口的起伏。左腿的傷口已被南下支隊的軍醫張醫生進行了緊急處理:用鋒利的手術剪(在酒精燈上灼燒消毒)剪開 潰爛的褲管,暴露出的傷口 慘不忍睹——子彈貫穿傷周圍肌肉大面積壞死化膿,黃綠色的膿液混合著暗紅色的血水不斷滲出,散發刺鼻的惡臭。張醫生 眉頭緊鎖,戴著橡膠手套的雙手 穩定而迅速地用大量雙氧水沖洗傷口,泡沫翻湧發出“滋滋”聲,帶走部分膿液和壞死組織。接著,他用消毒鑷子 仔細清除 殘留的異物和頑固的腐肉,動作精準,儘量避免傷及健康血管和神經。然後,撒上厚厚的磺胺粉,用大塊無菌紗布加壓包紮,再用繃帶層層固定。整個過程,林曼麗 毫無反應,只有在她 用針頭 進行靜脈穿刺 建立輸液通道時(尋找那因脫水而塌陷的血管極其困難),她的 指尖 才 微微 抽搐了一下。
“血壓70/40毫米汞柱! 重度休克! 必須立刻輸血補液! 體溫40.5度! 感染性高熱!” 張醫生 語氣急促 地對身邊的 護士 說道,額頭上 滲出細密的汗珠。護士 迅速 從 保溫箱 中 取出 一瓶 溫熱的 生理鹽水 和 一支 盤尼西林 針劑,進行 靜脈滴注 和 肌肉注射。另一名 衛生員 則 用 酒精棉 不斷 擦拭 林曼麗的 額頭、腋下 進行 物理降溫。
不遠處,老李(趙大山) 和 柱子 也 躺在 另外兩副 擔架上,正在 接受 緊急救治。老李 後背 的 彈片傷 深可見骨,失血過多,臉色灰敗,但 意識 尚且清醒。他 艱難地 側過頭,目光 死死地 盯著 林曼麗 的方向,乾裂的嘴唇 翕動著,似乎 想詢問 她的 情況。一名 衛生員 正在 為他 快速 清創、包紮,準備 靜脈輸液。柱子 的 右臂 關節 腫脹 得 像 饅頭,但他 咬著牙,拒絕 使用 嗎啡,只是 讓 衛生員 用 夾板 進行 固定。他的 目光 則 警惕地 掃視著 周圍 正在 打掃戰場 的 戰士們,彷彿 還在 執行 警戒任務。
先遣一團 劉團長 站在 擔架旁,身材高大,軍裝 上 沾滿 硝煙 和 泥土,但 腰板 挺得筆直。他 看著 眼前 這 三位 傷痕累累的 同志,尤其是 生命垂危的 林曼麗,眼神 沉重 而 充滿敬意。“ 張醫生,不惜一切代價!一定要 救活 他們!特別是 林曼麗同志!她 身上 帶著 極其重要的 情報!” 他的 聲音 低沉 而 有力,帶著 不容置疑的 決斷。
“是! 團長! 我們已經 進行了 初步處理!但 林同志 傷勢 太重!必須 立刻 後送 到 師部 野戰醫院 進行 手術 和 高階 生命支援!否則……” 張醫生 沒有 說下去,但 凝重 的 表情 說明 了一切。
“明白了!” 劉團長 點頭,轉身 對 參謀長 下令:“命令 一營 ! 抽調 一個 加強排 ! 配備 最好的 醫護兵 ! 立刻 護送 傷員 下山 ! 走 最安全的 路線 ! 沿途 遇到 任何 阻攔 , 堅決 消滅 ! 師部 醫院 那邊 我已經 用電臺 聯絡好了 ! 他們 會 派 接應小組 在半路 接應 ! ”
“是!” 參謀長 敬禮,迅速 跑去 安排。
很快,一支 約 四十人 的 精幹護送隊伍 集結完畢。戰士們 個個 精神抖擻,裝備精良。他們 用 最平穩的 方式 抬起 三副 擔架。為了 減少 顛簸,八名 戰士 輪流 抬一副 擔架,腳步 穩健 而 協調。隊伍 前方 和 兩翼 各有 尖兵班 警惕 搜尋前進,後方 有 斷後小組。整個 隊伍 如同 一臺 精密的 機器,沉默 而 高效地 向 山下 疾行。
下山的路 依然 崎嶇難行,但 與 之前 逃亡時的 絕望 和 混亂 截然不同。沿途 可以看到 被 摧毀的 敵軍 工事、散落的 武器彈藥 和 尚未 來得及 收殮的 敵人屍體。偶爾 有 零星的 槍聲 從 遠處 傳來,是 部隊 在 清剿 殘敵。但 對於 這支 護送隊 來說,主要 威脅 已經 解除。
林曼麗 在 擔架 的 輕微顛簸 和 藥物的 作用下,依舊 昏迷不醒。靜脈輸液管 中的 液體 一滴一滴 地 流入 她 乾涸的 血管。她的 體溫 在 物理降溫 和 藥物 作用下 略有 下降,但 臉色 依舊 蒼白得嚇人。張醫生 和 一名 護士 寸步不離 地 跟在 擔架旁,密切 監控著 她的 脈搏、呼吸 和 輸液速度。
大約 行進 了 一個 多小時,隊伍 抵達了 山腳下 一個 相對 平坦的 河谷。前方 出現 了一條 簡易 公路。突然——
“吱嘎——” 一陣 急促的 剎車聲 響起!三輛 覆蓋著 偽裝網的 美製 G 十輪大卡車,在一輛 吉普車 的 引導下,風馳電掣般 駛來,在 隊伍 前方 猛地 停下!卡車上 跳下 數十名 身穿 白大褂 或 軍裝 的 醫護人員 和 警衛戰士!為首 那輛 吉普車 上,跳下 一個 穿著 合體 軍裝、身形 挺拔、面色 焦急 的 中年男子——正是 沈醉!
他 幾乎 是 衝到 了 林曼麗的 擔架前!當他 看到 擔架上 那個 氣息奄奄、瘦脫了形、渾身 纏滿 繃帶 的 身影時,這個 一向 冷靜 如冰的 男人,身體 猛地 一晃,臉色 瞬間 慘白!他 蹲下身,顫抖的 手 輕輕 拂過 林曼麗 冰涼 的 臉頰,聲音 沙啞 得 不成樣子:“ 曼麗……曼麗……我來了……你 睜開眼……看看我……”
然而,林曼麗 毫無反應。
“沈醉同志!林同志 傷勢 很重!需要 立刻 上車!返回 醫院 手術!” 張醫生 認識 沈醉,急忙 說道。
沈醉猛地 抬起頭,眼中 佈滿了 血絲,但 語氣 已經 恢復了 慣常的 冷靜 和 決斷:“ 快!抬上 救護車!用 最好的藥!不惜一切代價!我要她活!”
訓練有素的 醫護人員 立刻 上前,小心翼翼 地將 林曼麗 轉移 到 一輛 經過 特殊改裝、裝置相對齊全的 卡車上(臨時救護車)。車上 有 簡易 手術燈、氧氣瓶 和 更多 藥品。張醫生 和 護士 也 跟了上去,在 車輛 行駛途中 繼續 進行 監護 和 必要的 處置。
老李 和 柱子 也被 抬上 了 另外 兩輛 卡車。
沈醉 最後 深深 看了一眼 昏迷的 林曼麗,對 護送 的 劉團長 重重 握了握手:“ 劉團長,大恩不言謝!這份 情誼,我沈醉 記下了!”
“都是 同志,應該的!快走吧!路上 小心!” 劉團長 鄭重道。
車隊 再次 發動,揚起 一片 塵土,向著 師部 野戰醫院 的 方向,疾馳而去。沈醉 坐在 吉普車 副駕駛 位置上,緊握著 拳頭,目光 透過 車窗,死死地 盯著 前方 那輛 載著 林曼麗的 救護車。陽光 透過 車窗,照在他 稜角分明的 側臉上,那 緊抿的 嘴唇 和 微微 顫抖的 指尖,洩露了 他 內心 洶湧的 波瀾。
車輪 滾滾,載著 生的希望,駛向 黎明。而 躺在 車上的 林曼麗,能否 闖過 這 最後的 鬼門關,猶未可知。但 至少,她 不再是 孤獨的 逃亡者,她的 身邊,有了 最堅實的 依靠。
(血色黎明篇,完。)








